火車翻過山嶺,視野豁然開朗。
廣闊的平原鋪展開來,邊際線遙遠得連視線都無法觸及。數棟高矮建築並列構成一圈,各色房頂接連一片多彩又和諧。蜿蜒小徑自中心向外發散,連接散落他處的平房。一座教堂在座落離鎮有段距離的高處,原色石梯拼建出聖堂之路,屋頂矗立的十字架格外引人注意。窗外景色忽然擠入一堵水泥牆壁,原來是進站了。車廂的震動漸漸平靜,瓦爾登提著行李走出車站,前往教堂。
此番前來不為別的目的,就是狩獵異端。接頭者是一名修道士,已在門口等候多時。簡單打過招呼後,修道士引著他到教堂外面的花園長椅上坐下,告知有關異端的詳細事宜。
這座小鎮風景美麗,民風純樸,每年有不少觀光人潮,旅館房間經常供不應求,因此附近不少居民都有提供出租空房的服務,一名上了年紀的女士也不例外。異常的是,入住女士家的旅客,總有一名會認為自己是對方的孫輩,並態度強硬地要留下照顧,直到下一批旅客到來。
瓦爾登聽著,確實,旅客舉止稱不上正常,不過,這樣似乎不能做為舉證異端的依據。修道士看出他的疑慮,嘆了口氣,沒有多解釋些什麼,只是歡迎他的到來,若有時間能去小鎮轉轉,並給了幾瓶聖水說是伴手禮。
他頷首,把聖水收進行李袋,在臨走前詢問了有關對方的資訊。那是邁爾斯女士,修道士說,住在西邊藍色屋頂的平房,至於樣貌,她不常來禮拜。
小鎮十分古樸,卻熱鬧無比。牆面褪色的街道兩側開滿商攤,絡繹不絕的觀光客來來往往。瓦爾登走走停停,不時拿起商品翻看,此處著名的似乎是琉璃製品,印著當地特有的圖騰。他買了一個深藍色的水滴型吊飾,放在胸前的口袋,以及幾份小吃。
從販賣琉璃的攤主口中得知,邁爾斯女士很久之前便獨居於此,她有著一雙深邃的褐色眼睛,為人和善又慷慨,所得幾乎全用來幫助弱勢。由於行動不便,大多時間待在家中,即使如此,她仍堅持每週至教堂禱告。
瓦爾登抬頭望著漸深的天色,馱著行李,沿著小徑朝西邊走去。路燈照明融匯出一條暖黃色的道路,隨著路途推進,黑暗混入交織,好在最後一絲燈光微弱但足夠引人來到屋前。他抬手敲敲落漆的門板,過了一會,清瘦的年輕女子探出頭來,友善地詢問來意。
他表明旅客的身分,為貿然打擾致歉,希望能暫住一個晚上,當然,不會白住。女子笑了笑,側身打開大門,白織燈光透出門外,能清楚看見客廳的擺飾,以及搖椅上頭髮花白的腦袋。
我是米亞,女子操著一腔沒聽過的口音介紹著,而椅子上的是我的奶奶,邁爾斯。被喚到的邁爾斯女士轉過了過來,蒼老的面容上堆著和藹的笑容。孩子,她親切地稱呼,用深榛色的眼睛注視著他,快進來別著涼了。
進了屋內,他先被領到空房放置行李。房間內飾簡樸,印著舊花紋的壁紙,柔軟的床鋪與毛茸茸的花毯,以及一張桌子。來到窗邊,木製窗櫺以簡易的黃銅卡榫鎖著,景色正對著燈火通明的小鎮。再度回到客廳時,邁爾斯女士正好端著冒著熱氣的濃湯,跛著腳走向餐桌。米亞帶著笑容,一邊誇讚奶奶的手藝,一邊拉著他到桌邊坐下。兩道迫切的目光落到身上,他猶豫片刻,道謝後拿起木勺舀了一口,奶油濃郁的香味與鬆散的馬鈴薯,搭配上一點黑胡椒,是非常好喝的湯品——也讓他想起安葬在故里的奶奶。
當木碗見底,他起身想去清洗餐具,卻被兩人攔住。米亞說來者是客,怎麼能讓客人收拾。邁爾斯女士頷首,輕輕撫上他的手背,要他趕緊去休息。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客氣就顯得無禮,瓦爾登又道了聲謝,在兩人目送下回到房間。
窗外的小鎮熄了燈,融入一片夜色之中。外頭地板吱呀作響,接著是清脆的落鎖聲。瓦爾登隨即睜眼,抓起一旁的苗刀,從窗戶翻了出去。
輕手輕腳來到正門前,耳朵貼上門板,幾段唸咒般的低語傳出,微弱得聽不清內容。他後退一腳踹開門,眼前景象卻不似預想。邁爾斯女士捧著米拉揚著微笑的臉,額頭抵著額頭,嘴裡述著禱詞。
怎麼了,孩子。邁爾斯女士低沉且緩和的聲音響起,目光轉了過來,慈愛的神情某一瞬間突然切換成豔麗的笑容,米拉也變成瘦骨如柴的模樣,但畫面一下又被矯正回來。
怎麼了,孩子。她再次詢問,米拉的頭也轉了過來,帶著燦爛到有些詭異的笑容。瓦爾登的手腳忽然失去控制權,刀具掉到地上,發出陳悶的聲響。
邁爾斯女士踏著穩健的步伐走來,她的眼睛閃爍著妖冶的藍色,猶如一個漩渦,吞噬原有的深褐色,汰換成了美麗的祖母綠——如同他的奶奶。覆著老繭的指頭摩娑著他的臉頰,她叨念著:孩子,孩子,我可愛的孩子。
瓦爾登張嘴要回應那慈祥的呼喊,伸出雙手要擁抱對方,下一秒用力地將邁爾斯推倒在地。米拉見狀開始尖叫,憤恨地揮著拳頭襲來,他低身閃過,眼疾手快撿起刀具,手臂攔抱起米拉的腰朝最近的房間衝去。
米拉沒有一刻停止掙扎,她尖聲咒罵著,高頻的嗓音令人腦袋發疼。拳頭一下又一下捶打背脊,五指抓住他的頭髮向下拉扯。瓦爾登只是沉默的前進著,然後一把將她推入房內,迅速地關上門。
沒有鑰匙,門又是向內開啟的情況下,他僅能死死抓住門把來將出入口封死。無數拍打與撞擊聲傳來,握把卻絲毫未動,他有些遲疑的放鬆力道,聽見了尖叫聲中參雜的破碎語句。
「奶奶!藍……藍!藍色!」
沒來得及搞清,一股無形的力量撞上肋骨,把他砸進牆面,喉間擠出不成調的短音,後腦的衝擊讓視野花了片刻。絕對有東西正死死壓著,身體的感覺不會出錯,然而他垂頭一看,除了自己的腳什麼都沒有。只見邁爾斯掛著溫和的笑一步一步靠近,瓦爾登連忙抽刀,斬斷那無形的東西,腳尖落地時他下意識朝側一翻,餘光閃過一團黑色,接著大衣一角再度被壓住。回身割斷衣服,丟刀砸破最近的窗戶翻了出去。街燈已經全部暗下,濃重的夜色中,僅有月光依稀照明前路。
壓迫感再度爬上後背,他繞著屋子奔跑,順著直覺左閃右避,不時趁機砍上一刀。雖然無法看見,但無論是異物被攻擊後毫無停頓的動作,還是武器回傳的手感,都指向同樣的猜測──無法截斷的流體。
前面的窗戶一個接著一個被打碎,瓦爾登拉著最近一扇窗的邊緣煞住腳步,用最快的速度跳回屋內。可惜那東西更快,纏住了未能收回腳踝,上半身雖及時反應用手半撐著,胸口仍被項鍊的十字架及口袋飾品磕得生疼。腳被向外拖著,他連忙回頭一斬並收腳。意外的是,這次竟見到了幾縷斷裂的黑色絲狀物,正快速填補回斷面。
一個假設從冒了出來,他扯下身上的十字架甩向那東西,黑色絲線一觸碰到便如同被燃燒般消失,異物瘋狂扭動躲避著,抓緊這個機會,他拔腿奔去放置行李的房間。
踹開鎖上的門,拉開行李袋子,幾瓶聖水躺在最上層。旋開蓋子將液體淋上刀面,瓦爾登像意識到什麼,掏出胸前已有裂痕的藍色琉璃丟在地上,刀柄一砸——景象如玻璃般自中心網狀破裂,接著一片、兩片、數千片剝落。一條湧動的泥狀黑物穿過門框伸入,瓦爾登揮斬苗刀,異物立刻被斷成兩截,斬落的部分在接觸到地面前就化為虛無。他伸手在行李間翻出幾顆禱文子彈抓在手心,額外帶上一瓶聖水,離開房間。
屋子不是初來的樣貌,雖然內飾沒有太大的不同,但地板的木材腐朽不已,散發著霉味,同時有許多填補過的痕跡。牆壁長著壁癌,壁紙也被流入的雨水泡得發爛。家具似乎因比較常使用因此沒有太多灰塵,不過多數繡跡斑斑。
他的腳步停在了客廳前,邁爾斯坐在搖椅上,仍然維持的慈祥的笑,然而整個空間都被流動的黑泥包裹,天花板上垂下幾條黏液,忽然動起刺了過來。刀光掠過,黏液在聖水的作用下分解開來。他在近處丟下一顆子彈,漆黑的地面立刻擴出一塊腳尖大小的圓型空間。見效果顯著,抓著攻擊的空隙,又朝更遠處扔了一顆。最後一顆銀彈落在搖椅前方,數個圓點在一團黑中格外明顯,就這樣擲出一條靠近邁爾斯的路。
瓦爾登看著竄動的黑泥,深吸一口氣,手臂一振灑出半瓶聖水,伸來的泥手與鄰近的地面被逼退,瓦爾登衝入,點踩著銀彈旁的空處快速逼近,雙手舉起武器,刃尖貼著邁爾斯的額頭一刀劃下,皮囊被剖開,在兩側軟下,一坨烏黑的流體鑽出外皮緩緩立起,怪物沒有特定的形狀,只是不停翻湧著,正前方掛著兩顆藍色的眼珠。
他澆下剩餘半瓶聖水,霎時間爆發出的尖嘯將大腦轟炸成一片空白,不過身體依然沒有停止動作,苗刀再度劈下,順暢的斬擊中忽然觸到了硬物,他加大力道,一口氣破開——
怪物的動作凝滯,他聽見重物落地的聲音,向後看去,數條幾乎要插入背部的泥物懸在半空,凝成固態一塊接一塊落下。接著是牆面開始一片片剝落,掉下粉碎成細塊粉末。瓦爾登抽刀朝前方的廚房奔去,在剷入的下秒客廳天花板轟然砸下,碎裂成無數破片。
注視著一片狼藉,他扶著流理臺慢慢站起,撢去身上的塵汙。檯子上放著老舊的鍋具,以及昨日使用過的碗碟,湊近一瞧,裡頭清澈的水液因震動搖晃著,所謂濃湯也不過是一升涼水罷了。
尋了個小杯子走回客廳,刀具在搖椅附近的黑塊中翻挑著,找到了怪物體內的硬質物。那是一顆藍色的勾狀晶石,從中碎裂成黯淡的兩半,他將其放入杯子中,快步去往關住米拉的房間。遺憾的是,米拉早已沒了生息,瘦骨嶙峋的軀體倒在地上,雙頰凹陷,眼球突出,臉上卻帶著無比安詳神情,彷彿終於解脫。取下米拉脖子上的項鍊,裡面放著一張全家福,他回去拿了行李,踏出房外。和煦的陽光灑落,微風挾著涼意,吹動滿城黃花搖曳。
他循著小徑走,穿過小鎮,此時天色尚早,人潮不多,僅有攤販排列在兩側。每個商攤上都掛著一束黃花,擺列印著花海的明信片,卻無一家販賣琉璃飾品。踏上石梯,表面留有頻繁踩踏的痕跡,但在定期清理下仍保持良好的狀態。瓦爾登來到教堂門口,一名修女走了出來,友善地詢問來意。
「我想找……一名修道士。」
「修道士?抱歉,這裡似乎沒有您要找的人。」修女看上去有些疑惑,「先生您是?」
「我是瓦爾登。」
「啊、您要找的應該是艾克神父,他曾提起近日將有貴客來訪。」
修女將他帶進了教堂的小隔間,不一會神父便走了進來,簡單地寒暄一番後切入正題。瓦爾登簡要地說明自己已經剷除異端,並交出米拉的遺物,希望對方能聯絡女子的家人。
「……我理解了。」神父鄭重地收起,並寫下遺體所在的位置,「非常感謝您,瓦爾登先生。」
「不,這是我該做的。」
瓦爾登搖了搖頭,交代完畢後,起身準備離開。臨走之際,他向送客的神父問道:「請問、這裡有賣琉璃製品嗎?」
「琉璃?我印象中沒有。不過先生能去小鎮轉轉,說不定能找到。」
「我明白了,謝謝。」
「不會。先生若有時間,能去東邊看看,那裡的花海很漂亮喔。」
他離開教堂,提著行李回到了車站,鐵軌發出匡噹匡噹的聲響,接著車頭緩緩駛入。瓦爾登探入口袋,碎裂的琉璃攤在掌心,淡綠的眼注視片刻,隨手丟入一旁的垃圾桶踏上了車。
火車開動,明豔黃花漫山遍野,他偏頭靠在窗戶上,沉沉睡去。
文筆不足以讓我完整敘述想表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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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底下偷偷補充
怪物的設定是捏造假象,牠在這裡已經很久,久到能力足以影響居民及旅客。琉璃攤販也是假的,琉璃只是讓怪物更好操控持有者的媒介。
文中沒有對話框的部分,都是怪物直接植把資訊入腦中,任由植入者自行填補成一個合理的對話,因此瓦爾登前半段都是在自言自語的狀態。米拉也是被操控著,最後關頭才抓回主導權給出提示。
至於修道士是某個執念很重的受害者,暗中幫助許多旅客可惜無果,直到瓦爾登把怪物消滅後才升天。
總之瓦爾登獲得了很多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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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巧合多到不可思議,但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環啦,好耶
順帶一提,瓦爾登沒有帶槍所以子彈是用丟的
好驚心動魄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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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登辛苦了!
而且瓦爾登中對畫面景物的描寫好細緻……濃湯看起來就好好喝
qwer03:
感謝克勞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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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說贅言會不會太多,現在看來真是太好了!
瓦爾登真的累跑一整晚都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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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湯不僅好喝而且還零卡路里,怎麼樣都不會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