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個無形又神奇的概念。

⠀⠀你的肉體會隨著時間有所變化，長高、長大、變老以及邁向衰竭，一路上經歷過的所有事會成為心靈茁壯的養分，無論困難或順遂、無論快樂或痛苦，隨著每一階段跨越過的困難蛻變成為新的自己，無論好或壞，全部的一切便是組成為「你」的零件。

⠀⠀我們總有不得志的時候，我們的夢想或許在某一天淹沒在塵埃之中，身邊的人來了又去，然而我們依然存在，大地之上，並行的我們始終一起。

⠀⠀「羅索。」
⠀⠀米利安逛了房子一圈，好不容易才在一棵老樹下找到那道纖瘦的身影，倒映泥地上的樹蔭將陽光剪碎成溪流閃映，片片碎光落在羅索的臉龐上，模糊了輪廓。

⠀⠀待他靠近，才看清楚羅索手上正拿著一本關於蝙蝠的書籍。
⠀⠀「研究蝙蝠？」
⠀⠀米利安問，得到對方抬頭看過來沒什麼怒氣的一眼。

⠀⠀這十年間羅索已經把圖書館的所有藏書都翻過了一遍，他們的世界在聖女之子失去行動力的那天開始便停止運轉，很多人選擇沈睡，他們也不例外，米利安記得在他準備沈睡的那天，坐在書桌前的羅索仍然在翻著桌上那些一摞摞的厚重書籍。

⠀⠀在米利安醒來的那天，羅索冰冷的身體窩縮在他懷裡，沒有起伏的胸膛昭示著生命消失的現實，米利安僅是凝視羅索的睡顏，俯身親吻髮旋。

⠀⠀這裡是死者的世界，所謂的復活，如今看起來就像是個天大的笑話。

⠀⠀米利安還記得得知事實的那天羅索是如何冷靜卻又歇斯底里，他是宅邸裡第一個被聖女之子復活的人，當他們都以為又能更加進一步實現心心念念的夢想或是執念時，突如其來的現實總是如此殘忍劃破甜美的謊言。

⠀⠀現在，米利安和羅索共同站在一棵老樹下，徐風從大地的另一頭輕輕流過，此刻的安逸就像是溫暖的夢境。

⠀⠀「黑洞的聲音和蝙蝠的超聲波一樣都不在人耳能接收到的音頻上，所有的蠢蛋都認為聲波的傳遞是透過空氣分子的震動，但誰都知道，宇宙是真空的。」

⠀⠀——誰都知道，這個世界不會再運轉了，可是他們依然存在。

⠀⠀「那麼就表示一定有方法可以捕捉到那些聲音，只是我們手邊沒有資源而已。」
⠀⠀即使不了解黑洞聲音以及羅索此刻正在研究的事情，都不妨礙米利安佇立於羅索身旁，共同清醒或者共同沈睡。

⠀⠀「呵、愚蠢的人類傲慢。」
⠀⠀平靜的語氣絲毫不見嘲諷，羅索合上書本靠上樹幹，垂首抓住米利安的手漫不經心把玩著。

⠀⠀這個世界曾經無趣到差點讓他瘋掉。一成不變的人，一成不變的景色，一成不變的原地踏步，一成不變的無聊。

⠀⠀什麼事情也不能做的感覺糟透了，羅索無休無止的對著當時還清醒的米利安冷嘲熱諷，傷害對方也傷害自己，他想追求的事情還有那麼多，時間在他身上總是永遠不夠，時間本該不夠的，時間不應該足夠，可是羅索就跟宅邸裡所有的人一樣，猛然間回神才發現時間並不流連於他們。

⠀⠀人類的肉體會隨著時間有所變化，他們本該成長或衰竭，即使不再是人，時間並不會有所偏袒，公平且殘忍的流動才是時間的本質。

⠀⠀過了很久，靜止的空間中模糊了歲月的流逝，仍然年輕的羅索抬頭凝視不曾變過的米利安，才緩緩的、一點一滴從那些毫無用處的譫妄掙脫出來。

⠀⠀至始自終，米利安仍然站在羅索的身邊，不曾離開。

⠀⠀「肌肉白痴，你也該學學新的東西了，久不用大腦是真的想讓自己變笨蛋嗎？」

⠀⠀「⋯⋯羅索，你知道你是一個非常不合格的老師嗎？」

⠀⠀「哼、在這裡你沒得選，要你學就學，囉嗦什麼。」

⠀⠀「我沒有說我不學，只是希望你少罵幾句。」

⠀⠀「你不表現得這麼笨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

⠀⠀「那真是謝謝你了。」

⠀⠀「不客氣，米利安。」

——30.遲來十年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