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好的時候,房東海曼太太其實是個不錯的人。
有些時候,她工作結束得早,回家老太太還沒入睡,她就會把打算爬上閣樓的安雅攔下,或是關心幾句生活情形,或是嘮嘮叨叨講上好一陣子話。她也是在那時候聽說了雷修司的名字──那位住在隔壁,卻幾乎沒打過照面的鄰居。那間屋子在平日總是靜悄悄的,海曼太太和藹地點了點頭,說隔壁住著的是爭氣的孩子,所以才常常不在,大多只有在週末才能見到人影。
爭氣的孩子。她在與這裡近似的環境長大,即使未曾見過那位少年,卻也知道要走出貧民窟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是以對那個陌生的名字總抱持著一點敬意。畢竟是隔壁鄰居,或許哪天有機會就會碰上一面──她這樣想著,在烏諾市生活了好幾個月,也就漸漸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直到某天下午,她結束了打工回來,打算換身衣服就去做組織內的輪值任務,剛進門就被就被海曼太太喊住。桌上難得有了馬鈴薯以外的食物,以及沒那麼像清水的湯,老太太一邊把餐具往桌上擺,一邊讓她去隔壁喊人過來一起吃飯,說是雷修司今天剛好回來這裡。她花了一段時間想起那個名字,於是順從地點點頭,默默將剛帶回來的焗豆罐頭放在了餐桌上。
她沒有留下來與鄰居共進晚餐的空檔,但去叫他一聲還是辦得到的。於是幾分鐘後,安雅敲響了那扇總是關著的門,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屋主出現在門口。
少年比她想像中來得年輕。雖然有著高挑的身形,仍能從他身上看出幾分學生的氣質,安雅微微仰起臉,望向這位陌生的鄰居。
「你是雷修司嗎?」
雖然大概錯不了,她還是謹慎地開口詢問了。
雷修司經常會產生錯覺。
像是前幾年的落魄生活是一場夢,或是如今的生活是一場夢。
他曾與親姐般的溫柔女性生氣的罵著這無藥可救的世界,那是從連住所都算不上,只是由塌毀的建築組成的遮風避雨的一角的世界。那樣小的世界,遙望著天橋上行人匆匆都感到憤怒,好像他們天生便如螻蟻一樣,只能在地底下爬。
但是真到了他爬上來的時候,才荒唐發現上來的路途是這麼容易,引薦他的男人雙手一揮,用他的自由和靈魂換來這處不大的住所,說是不大,卻是比他與弟弟曾蜷縮的一角寬廣的空蕩。
他驚醒,他沉睡,一度以為自己還在崩塌的大理石間隙裡爬。
他恍神間連眼鏡都沒來得及拿,匆匆開了門。
「呃、是,你好。」他應道,有些困惑的掃過比他小隻很多的女孩:「有什麼事情嗎?」
「海曼太太問你要不要吃頓飯。」
陌生的鄰居總是令人好奇,她分神思索對方不在貧民窟時都在忙些什麼,聽見少年有些困惑的問句,這才對上那雙綠色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以示問候。將手背在身後,安雅照著房東的囑託一字一句道出,「她說,最近很少和你聊聊天了。」
帶到了口信,她才想起少年帶著不解的目光,畢竟他們從未碰過面。這時候似乎應該自我介紹一下?她有些遲鈍的意識到這點,於是抬起手指指自己的方向,又比了比左邊緊鄰的房舍,簡略地提起自己的身分,「安雅,隔壁的房客。」
「……最近剛來的。」
作為鄰居,從來沒見過面好像也有點奇怪,安雅於是補上了一句──雖然那並不是會維繫太久的關係,她想,異鄉的貧民窟不可能成為久居之處,儘管那與家鄉再怎麼相像,自己總有一天要離開的。
──哪怕對於出身貧民窟的孩子而言,黑暗本就不可能真正離開。
「我明白了。」
像是清醒許多,他聽見女孩提的人名,微微皺眉,印象中的房東總是喜歡與他說一些不算太禮貌的問題,讓他想起同學們口中煩人的長輩,本以為自己這樣有爹生沒娘管的不會產生共鳴,在租房時和那位老太太說幾句後被纏上,令人無奈。
「原來如此,我平日在寄宿學校。」雷修思解釋道:「所以沒什麼關注......不好意思啊,我是雷修司,讓你跑一趟真是麻煩了。」
意識到女孩對自己應該有些好奇,他撓了撓頭,畢竟這間房子是別人給他租下來的住所,平日都空蕩著,他已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親人能代替他使用這裡,平日偶爾也睡一覺就去當家教或打工。
「安雅,」他頓了一下,「我能這麼叫你嗎?我們等等會一起用餐嗎?」
「不會麻煩。」
也不是第一次被叫來跑腿了,也算是抵掉一些微薄的房租,安雅搖了搖頭,示意對方無須在意這種微末小事。注意力並不放在跑腿任務,她只是眨了眨眼,有些好奇的目光落在雷修司身上——寄宿學校,她從少年的話語中捕捉到這個名詞,作為貧民窟的孩子,雖然不明白他是付出了什麼努力才擁有讀書的機會,仍然憧憬著學校一詞。
對於少年的詢問,她先是點點頭同意對方以名稱呼自己,接著又陷入短暫的沉默。刺青在她的後頸滾燙著,安雅隱去了組織巡邏的名頭,低聲答覆道,「不會,我……晚點有個兼職要做。」
——那並不是什麼該走的路,就算對這裡的人而言,仍然是迫不得已才得攀上的救命索。將一切猶疑掩藏在淡黃色之下,安雅無意識地將髮絲攏至耳後,望向雷修司綠色的眼睛。
「以後可能會吧。」她在末了不確定地補上一句,像是說服自己,「畢竟是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