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不該來這裡。」
她們並肩走過巡邏的小徑時,安雅突然這麼說道。就像平時那樣,她的語氣很淡——也不是第一次見面了,芳琪絲卡就沒有見過她神情牽動的時候,少女並未看向她,話語的起伏淺淺,像一陣低而不聞的風。
兩人的關連全建立在潼恩身上,如果不是為了排查外來組織,恐怕根本沒有走在一起的機會,或者說,意願。阿爾傑把她們分在同一組時,安雅只是點了點頭,那雙沉默的唇並未吐出半個字,但芳琪絲卡知道她並不那麼情願——她記得拍賣場上那對審視的目光,總在淺淺對望後轉向另一側,像是小心試探著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即使如此,女孩仍毫不動搖地走在前方。由上而下,她能看見小小的髮旋,粉紅色的髮絲隨著步伐輕輕顫動;那樣的顏色本該潤澤飽滿,卻像用舊的畫筆一般乾枯,對方的身影也是如此,於是浮沉於厚重的夜色當中。
她不知該讓視線落往何處,最終只是微微垂下眼眸,停留於被短髮掩住的後頸。
她又是為何行走在這窄道上呢?芳琪絲卡半是憐憫地想著,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選擇,她希望我選擇後退嗎?
她們的目光並未交會,剛才那句話就像是從未存在過。沒有想到安雅會主動說話,她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罕見地沉默下來;半晌,芳琪絲卡才像是從夢中醒覺一般,帶著雲淡風輕的笑意開口反問,「因為安雅希望和別人搭檔嗎?」
走在前方的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她。
她看見那雙明亮的檸檬黃眼眸,平靜而坦然,甚至帶了點困惑。安雅總是以這樣的目光注視著她,她感覺對方正咀嚼著問句,陷入漫長的思緒當中,於是愉快地微微彎起眉眼,垂下柔和的視線。兩個人相對而立的時間大約只有十餘秒,卻在黑暗裡顯得漫長,而後女孩微微蹙起了眉,無所謂地將手插進外套口袋。
「不。」她答道,「是因為妳受傷了。」
腿上的槍傷成為一種靜默的同意。她算是勉強恢復到能行走了,但身手確實不如以往,要不是沒有相關經驗,靜態的調查工作確實更適合一些。芳琪絲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有些遺憾地嘆息了聲,「這樣啊。」
安雅並沒有應聲。直到抬起頭來,她才注意到情況不太對勁——搭檔並不是為了回答問題而停步的,那對淡黃色的眼眸透著不尋常的警戒,她微微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握住藏在腰間的槍;而後芳琪絲卡終於聽見周遭的動靜,巷弄間傳來細微得難以聽聞的足音,正朝她們的方向奔跑而來。髮色淺淡的少女只往周遭掃過一眼,大概是明白眼下的情況無法逃跑,當機立斷地拉住她的手,兩人閃身暫時潛入陰影當中。
「……是拍賣會時的敵人。帶的都是小口徑手槍,應該是看準了人少的巡邏組。」
她輕聲說。來者遠遠地在巷口現身,似乎正在追蹤著什麼,良好的視力讓她隔著一段距離就辨認出身份;拍賣會並沒有留下什麼愉快的回憶,她望著融入夜晚的黑衣人,不由得微微抿起唇,「雖然這正是巡邏的目的,但上次破壞會場的賬都還沒算清,真不想看見這群人呢。」
同伴的視線並未落在她身上,只兀自注視著逐漸靠近的三名敵人。她原以為安雅沒興趣搭理自己,便也不再說話,默默將子彈上了膛;片刻之後,她卻聽見略顯沙啞的聲音,低低地響在耳畔,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耳語著,「那就回報給他們。」
她側過頭,看見那雙星火一般的眼睛。
而後槍聲於小巷迸裂開來。子彈從她們的藏身之處擦過,為首的男人發現了這片陰影,大喊著向同伴傳達兩人的位置;但安雅的反應要快得多,一個閃身縮短了攻擊距離,在對方來得及補上一槍之前,便整個人撞入敵人懷中。少女奔跑的速度超乎尋常,儘管身形嬌小,男子還是在強烈衝擊下失去平衡,被安雅趁隙扣住用槍的那隻手腕,右手剛從口袋裡抽出來,便朝著槍管俐落地揮去。
先是鮮血噴灑,而後是男子尖銳的痛嚎。少女乾枯的髮絲被濺上了血,抬起的右手閃出凜冽光芒——直到這時芳琪絲卡才意識到,剛才安雅插在口袋裡的手到底握著什麼。這一刀直接削去男人半個手掌,原本扣著扳機的指節連著其他骨肉落於地面,伴隨那把曾用來攻擊她們的手槍。
她無暇因同伴的戰況分神,趁著另外兩人的注意力被安雅吸引,手裡的槍口毫不猶豫瞄準敵人的眉心。變故來得太快,沒有人顧及戰場上的第二人,陰影成為最佳的掩護,她在男人逐漸嘶啞的聲音中扣下扳機;敵人前一秒還打算舉槍攻擊少女,下一秒半邊腦袋就開了花,血液、腦漿、碎骨,芳琪絲卡看著黏稠的混合物潑灑在空中,甚至忘了給予敵人憐憫的嘆息。
——似乎是久違地,在子彈飛出的那瞬間,她察覺到自己隱隱的憤怒。
迅速矮身閃過最後一名女子的回擊,她從失去隱蔽性的藏身處退開,躲進路邊某輛汽車後方,上回的槍傷卻不合時宜地疼痛起來,剛癒合的肌肉被扯裂,血痕在褲腿上暈染。重心不穩跪倒在地,芳琪絲卡聽到急促的奔跑聲,敵人注意到她的狼狽,打算趁機繞到利於攻擊的角度——來不及重整態勢了,她握緊手裡的槍,將唯一的反擊手段舉在眼前,全神貫注等待敵人現身。
但腳步聲戛然而止。她最終迎來的,只不過是重物落地的一聲悶響。
「還好嗎?」
那是她所熟悉的,低而不聞的嗓音。方才還朝自己開槍的敵人倒在地上,脖頸的刀痕深可見骨,柏油路幾乎在瞬間就漫開濕潤的神色,鮮血順著路面淌到她的腳邊。同樣染滿血跡的還有安雅,女孩的衣服浸著大面積的深紅,手裡握著割開女子咽喉的短刀;她並沒有多說什麼,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只是微微低頭看向了她。
芳琪絲卡想要微笑,於是她就那麼做了。對方的眼神浮出一絲不解,她幾乎可以猜到少女想說什麼——所以才說妳不該來的——現實早就很明確了,同伴看穿了這點才要她走,但她同樣記得對方說過的話,在一切爭鬥開始前的低語。回報給他們吧。說這句話時,安雅的眼底映出了她的身影。
「謝謝妳幫了我,安雅。」
她溫和地笑道。女孩沒有說話,在敵人的衣服上把刀擦抹乾淨,而後伸手扶她起來;芳琪絲卡握住小小的手掌,摸到對方掌心裡密密麻麻的傷疤與繭,她清楚那是毫無選擇的手。所以少女才那麼看著她——妳不該來這裡,為什麼來這裡?
安雅並不那麼想待在自己身邊,她知道的。她知道她從一開始就想逃跑。但安雅畢竟是如此心軟,兩人才見過幾次面,她就知道對方別無選擇,始終別無選擇。
「要一起走回據點嗎?」她問。
——芳琪絲卡知道,眼前的女孩不會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