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的話,這或許是到烏諾市以後的第一次,安雅特地上門去拜訪某個人——或者更準確的說,某個朋友。
起因是某次的協同任務,出於機緣巧合,她和潼恩又被分到了同一個組別。任務本身沒什麼難度,她們帶回了焰犬想要的東西,在夜色裡踏上歸途;熟識的紅髮少女在工作結束後勾著她的手,動作自然而然,以爽朗的笑容問道:這個週末要不要去她的家裡玩?
潼恩養了四隻狗,聽說全都是大型犬,她可以想見少女的繁忙程度,無論餵食還是清潔肯定都是大工程,有個幫手應該能讓工作輕鬆不少。幫狗狗洗澡、吃一頓簡單的便飯,行程休閒得簡直不像黑手黨成員會做的事;潼恩在夜路上提出邀約,光是這趟任務取回來的東西,或許就值得上好幾條人命。
但答案當然是好。
又有什麼可拒絕的呢?那可是她的朋友。於是某個週末的午後,她按照潼恩給自己的地址,輕輕按響某處民宅的門鈴。
說到底,潼恩其實沒有大家想像中的那樣拮据——倘若看見她帳戶裡的餘額,以這個年紀確實是個小富婆了,對待自家狗子多數也是送到寵物醫院顧人進行幫忙……四隻大狗清理起來可是會塞住水管的!
雖然如此,她在邀約安雅來家裡只是隨意找了理由罷了,主要還是想要投餵她這名嬌小的友人,潼恩約好臨近傍晚可以用晚餐的時段,餐桌上是簡易的三菜一湯,她已然許久沒有單純做一點家常菜等著人來吃了,一時之間還有一些恍神。
就在這時,門鈴被按響。
比潼恩更快的是蘇西,白毛大狗三步換一步衝到門口,還因為煞車未及時而有些摔了個跤,潼恩不客氣地笑了出來,身後跟著優雅漫步著的黃金獵犬。
「歡迎光臨唷!」
潼恩才不管丟臉的白色大狗,於是蘇西便以一個極其丟臉的姿勢出現在安雅面前,蒂蒙好奇地蹭在潼恩身邊看了出去,和女孩檸檬黃的眼眸相對。
「總之、先進來吧!」
──好多,而且好大的狗。
安雅對上姿態優雅的黃金獵犬,微微點頭,而後低下視線,面無表情地注視滑了一跤、面帶微笑的薩摩耶。先前少女來邀她參加夏日祭時就見過一隻阿拉斯加犬,也從潼恩和菲斯坎口中聽見四隻大狗狗的軼事,但果然還是比不上親眼見到來得震撼。
白毛狗狗以奇怪的姿勢倒在她面前,安雅一度考慮過要不要伸手扶它,但薩摩耶很快就精神抖擻地跳了起來,毫不怕人地在她身邊轉來轉去。她於是隨著潼恩的邀請進了屋,狗毛黏得襪子到處都是。原本以為要先工作再吃飯,她卻在看見餐桌時頓住腳步──潼恩早說過要餵飽她的事,顯然對方沒忘記這個承諾。
「都是妳做的嗎?」
桌上擺著幾道菜,並不是像外面餐館那種工序繁複的料理,但也冒著引人食慾的熱氣,能看出料理者的好手藝。安雅脫下外套,有些驚訝的目光落回潼恩身上,簡短地讚美道,「好會做飯。」
「對唷!沒有做太多,想說小安雅沒有吃很多,總之在工作以前得要有很多很多力氣才可以唷!」潼恩笑眯眯道,順手給安雅拉開了椅子,湊到女孩身邊搭著肩膀拉到餐桌前讓她坐下,「我去給你盛飯,作為客人就不要忙來忙去啦。」
一邊行動力很強的邁步到飯鍋前給友人盛著飯——潼恩家的碗是帶著狗勾形狀的,她給安雅選擇了棕色的柴犬圖案,自己則是白色的微笑狗勾——想到自家令人不放心的薩摩耶,潼恩迅速抬起頭尋覓蘇西的身影,只見白毛大狗此時繞著安雅的位置轉,一點也沒有怕生的意思,尾巴搖的頗為歡快。
潼恩很緩地移開了視線,女孩看上去沒有太過困擾,前些日子才麻煩菲斯坎洗過蘇西,這回蓬鬆白軟,還帶著微微香氣,除了給安雅身上蹭滿狗毛以外應該沒什麼太大的事,但吃飯時被黏著可不是什麼好事,她想了想,拿出大狗們專用的罐頭和湯匙,敲了兩下。
——在食物和安雅之間,蘇西果斷選了前者,咻一下就奔到潼恩腳邊坐好搖尾巴,等待罐頭放進碗裡。
靠這一區近的埃伯第二個抵達,接著才是安雅曾經看過的小灰,唯有蒂蒙慢吞吞地走,金毛犬似乎一點也不擔心食物被分走的問題。
待安頓好狗子們,潼恩才拿著兩副碗筷回到餐桌,遞給女孩,拉開椅子入座後合掌道:「好了!我要開動了!」
毛髮蓬軟的薩摩耶圍在自己腳邊打轉,安雅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出手去,輕輕搔了搔狗狗毛茸茸的腦袋,看著對方愉悅的尾巴一甩一甩。或許是在焰犬的夥伴們影響之下吧,本來對於動物毫無興趣的她,最近也覺得狗狗看起來愈來愈可愛了——正這麼想著,潼恩輕敲罐頭的聲音便傳入耳中,她於是放開薩摩耶,看著狗狗飛也似地竄到潼恩腳邊。
「我開動了。」
狗狗們各自被安頓好,她學著潼恩的樣子合起手掌,認真地說道。那樣的字句讀來陌生,安雅咀嚼著發音,莫名產生了一種置身於家的感覺——那或許才是真正的荒謬之處,畢竟家該是怎樣,也只是出於無邊際的妄想之中。她在微小的喜悅之中端起餐具,頓了一瞬,這才小心翼翼地夾起面前的菜,「……好好吃。」
並不是第一次吃潼恩做的飯,但安雅仍然朝著友人鄭重地點點頭,淡黃色眼眸裡流露著真誠的喜愛。倒也沒忘記今天的工作,她的目光落在附近也愉快吃著飯的四隻大狗身上,於是咬著筷子,有些含糊不清地發問,「不過,今天是要幫誰洗澡?」
「安雅喜歡就太好了!」
兩人短暫地咀嚼了幾口,潼恩悄悄看了幾眼安雅的模樣,無法從那樣的表情裡窺探出什麼來。她悄悄地看,其實是知曉自己與安雅始終有著隔閡,安雅對她是困惑的吧,而她也是如此,總是無法從那細微的表情變化中猜測出想法,但這便是世界的守則,沒有人能夠真正的感同身受,於是潼恩選擇了掌心相貼。
「今天的主角是帝蒙喔,」潼恩吞嚥下自己碗裡的飯,比了比一邊晃著尾巴無所事事的黃金獵犬,正窩在陽光照射得到的地方,金色的毛髮有些灰濛,卻仍然在陽光下翻起一層浪來,「是個性格親人的小淑女,很乖的……嘿嘿,其實平常都是送去寵物店洗澡,不過有時候大家要負責幫忙照顧組織裡的狗狗們,我就會偷偷塞進去混入,不然浴室都是狗毛,處理也很累!」
眼見兩人吃得差不多,潼恩索性讓安雅把碗筷放著晚點再收,畢竟還是洗狗比較重要。
「蒂蒙。」
她點了點頭,順著潼恩的話語將黃金獵犬的名字重複了遍,對上那雙沉靜不失優雅的深色眼睛。平常也有去據點幫狗狗洗澡的經驗,這對她而言倒不是太難,最麻煩的或許正如友人所言,浴室會被弄得滿是狗毛吧。反正到時候她們會一起收拾的,她於是依對方說的放下碗筷,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
跟著潼恩到浴室去,她將搓洗洗毛精的任務交給比較熟悉蒂蒙的主人,自己接過了掛在牆壁上的蓮蓬頭。在掌心試了試水溫,確定對於狗狗來說不會太燙,她像是打招呼一般輕輕拍了拍蒂蒙,這才開始輕輕沖洗前爪,讓它可以慢慢適應;蒂蒙倒是一派悠然自在,似乎並沒有對洗澡產生太多抗拒。
「……狗狗的個性很不一樣耶。」
想著剛見面就以奇妙姿勢滑到自己面前的薩摩耶,她不禁有幾分感嘆的說道。
「鏘——在帝蒙頭上捏了泡泡花!」
似乎把洗狗作為一個樂趣,潼恩擅長苦中作樂,睜開滿手的泡沫展現帝蒙頭上那形狀不明的泡沫,只見黃金獵犬悠悠地嘆口氣,半瞇著眼垂下頭來任她玩,潼恩滿意地搓了搓溫熱的頭顱,才拿起蓮蓬頭往帝蒙身上沖乾淨。
「對喔,不過大家都很乖!埃伯跟小灰以狗來說,一個是沉穩的阿公、一個是寡言的大叔,至於帝蒙就是我們大小姐啦,蘇西還是小孩!」提及自家的狗狗們,潼恩顯得很是得意洋洋,除了蘇西稍微傻了一點外,其他的都有遺傳到她的聰明才智:「好了帝蒙,這樣就乾淨啦。」
「接下來就是吹乾而已!」
畢竟衣服也濕透了,潼恩索性用抱的方式將帝蒙從浴缸裡抱出來,金毛大狗挪動了一會舒適的姿勢,乖乖將兩爪放在潼恩肩上。
「好像家庭一樣。」
聽著友人如數家珍的介紹,安雅仔細地沖洗黃金獵犬沾滿泡沫的毛髮。雖然潼恩與她都是獨居,但不只是居住環境,從氛圍上而言,有著一窩熱鬧的犬隻環繞還是差得多;她將最後一點洗毛精搓洗乾淨,不禁分神想著搬家後把可頌與吐司接到住處的可能性,儘管它們並不是她的狗。
……就算如此,總是需要一個遮風避雨的屋簷,無論人還是狗。
她擦乾了手,小心翼翼地從潼恩那邊結果吹風機——用上這類電器的機會並不多,但在因緣際會之下也用過幾次,操作對她而言並不構成什麼困難。真正麻煩的或許是狗毛本身,雖然以毛髮的厚重程度來說,顯然沒有外頭的蘇西那麼難吹乾,但要讓一隻大型犬恢復乾爽還是挺耗費時間和力氣的。
「……養大型犬好累。」潼恩家熱鬧歸熱鬧,她的想法至今從未改變,在吹乾最後一縷金毛後這麼評價道。
聽見安雅的感嘆,潼恩笑得開懷,捏起被吹得蓬鬆的蒂蒙來,結果被黃金獵犬無奈地看了好幾眼,她從一片深淺不一的金色漸層裡抬起頭,使得笑意也落盡安雅眸裡。
「是呀。」
她認同道,語調柔軟,將帝蒙塞進安雅壞裡,整個人也跟著撲到安雅的腳邊,一旁的白毛大狗跟了上來,鑽入潼恩空蕩蕩的懷裡,把兩人都弄得往後傾倒,差點壓到在她們身後隨意走動的小灰。
「但是,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呀。」潼恩眨了眨眼,索性躺平在地面上,看著安雅淡粉色的髮絲,伸出指尖勾了勾。
她沒說話,但她想,安雅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