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見到那名女子時,若不是沒有那枚胸針,安雅還以為她是禮帽皇后的成員。
女性有著一頭沙金色的長髮,原先被撥到耳後,與身旁的人交談時,便又沿著臉側靜靜垂落下來,遮掩住她淺淺的笑容。她像是習慣了社交場合的千金小姐,雙手從容地交握,紫色禮服剪裁合宜,右腿從高衩設計裡微微露出——安雅的目光順著裙身下移,注意到布料底下漫流的火焰,還有穿插其中的花體字。
那是焰犬的人。儘管組織內本就彙集了各式各樣的成員,這個事實仍舊令她困惑——這種大小姐怎麼會選擇到他們的組織來,或者說,她是為了什麼理由才得到這裡來?她的手看起來不適合端起槍,更適合握住一柄扇子,或是輕輕拈起賭場的籌碼。
潼恩正看著周遭的拍賣品,而她瞇起淡黃的眼睛,視線越過場內價值難以計數的商品,落在女子的身上。
而當芳琪絲卡抬起視線的時候,對上的便是那樣一雙眼睛。
幾乎為人群所淹沒,紮著粉色小馬尾的女孩正注視著她,目光不帶任何評斷,就只是一道淡淡的眼神,見她抬頭便立刻轉開了。是其他組織的成員嗎?她有些不解,目光落在附近,卻意外地看見一頭熟悉的楊妃色長髮。
「潼恩,妳也來了,真令人高興。」
與友人相遇總是分外令人喜悅,芳琪絲卡微笑著與搭話者道別,緩步走到兩位少女身邊,輕聲向潼恩問候。注意到兩人之間相當親暱的距離,她深紫色的眼眸盈滿柔和,視線落在神色謹慎的粉髮女孩身上,「這位是?」
似乎注意到安雅停頓下來的步伐和稍緩回應的話語,潼恩總算把視線從琳瑯滿目的商品中抽走,隨著少女的視線看去。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紫苑,但沒有很意外的感覺,紫苑給人的氣質一向如此,潼恩溫和一笑,許是女性腿上屬於焰犬的刺青十分亮眼,讓她對於露出適宜笑容的人不感厭煩——分明她上一秒才在埋怨這場合的臭貓太多了,虛偽的笑容令她生理性不適。
「啊!紫苑!」潼恩熟絡地朝人揮了揮手,她們距離本來就不遠,紫苑還有意向前走了幾步來搭話,她彎了彎眉眼應道:「雖然我知道你是真的很開心遇到我啦,但是這種場合,可以的話其實真的不想來耶!」
很顯然他們的階層並不是能夠為組織出席拍賣會的層級,被呼喊來多半也是跟入幫儀式類似的幫忙理由,更別提這裡還沒什麼報酬好領,潼恩摸了摸肚子,有些嘆息。
「說起來你們居然不認識嗎——登愣登愣登!這是我目前超級喜歡的好朋友!是超可愛的安雅!」潼恩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順帶還自己配了音效,不過她有些意外這兩人竟然不認識:「嗯嗯、不過我沒有記錯的話,紫苑跟安雅是同期唷!」
「畢竟收到的是組織給的邀請函,恐怕也只能來一趟了。」
芳琪絲卡並不討厭這樣的場合,卻仍然順著潼恩的話頭說了下去,眉眼含笑。她早已習慣,甚至喜歡在拍賣會的人群間穿梭,無論金錢流動的目的為何,人們總是因為某些理由才來到這裡的,而沉浸於那些當中就是她的興趣。不過,無論是潼恩還是眼前陌生的女孩,她們參加拍賣會的緣由顯然相當單純;友人不能在活動中盡興,她還是有些遺憾的。
隨著潼恩有些熱情過頭的介紹,她的目光移向一旁的嬌小身影。女孩似乎不怎麼喜歡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問好,她注意到那對沉默卻明亮的檸檬色眼眸,審慎而小心的看向自己。芳琪絲卡於是淺淺的微笑起來,聲音柔和,「妳好,就像潼恩剛剛說的,叫我紫菀就可以了。」
「……紫菀。」
雖然友人那一通介紹多少讓她有些分神,安雅還是低低地呼喚女子的代號,表示自己記住了。
身旁的潼恩補充了關於進組織時間的巧合,她看著那對深紫色的眼眸流露出明顯訝異,只微微抿了抿唇──潼恩這麼一說倒是想起來了,雖然打扮與今天相去甚遠,但紫菀畢竟有股與焰犬格格不入的氣質,那令她即使身為新人,在組織當中也不免顯眼。
她向來對於與人群相處沒什麼意見,此刻卻不覺產生想要退開的衝動──紫菀自始至終都維持著溫和有禮的態度,她卻從中捕捉到了些什麼,隱約的煩悶感在胃中躁動著。安雅維持著一貫淡漠的神情,只是垂下目光,輕輕拉住潼恩的手。
「原來是一起加入組織的同伴啊。當時或許是太緊張了,現在能以這種方式認識,也是一種緣分呢。」
注意到對方避掉視線,芳琪絲卡也沒說什麼,只是移開了目光,笑著望向已經熟悉的紅髮少女,「潼恩和安雅也是在當時認識的嗎?」
比起紫苑,潼恩自然是更加注意到安雅的,不過無論是兩人曾一起碰上的菲斯坎還是詹卡羅,女孩這一般反應都讓她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灰色的眸——但也僅此而已,說到底,若這兩人只是單純的、她的友人,她說不定是真的會希望兩人相處融洽,可組織成員之間太過融洽也未必是好事,她盯著兩人看了看,沒有出聲干擾她們的相處,只是悄然上前一步靠紫苑近一些,好讓安雅能些微掩在她身後。
「不是唷,但也沒有隔得很遠,也是在入幫儀式呢。」潼恩接話道,神情自然直接,這沒什麼好掩飾的,但凡有心人都能看到她與安雅和菲斯坎碰著面的景象,「畢竟我是入幫儀式的常客!兩個月一次的免費吃到飽是一定得去的!」
潼恩講得認真,反而顯得有些好笑。
「啊、不過,紫苑是在看畫嗎?」潼恩偏過頭,看著女人原本視線駐留的地帶,昂貴的藝術資產對她來說也是相對遙遠,安雅也沒提出要看,最一開始她就捨棄掉了那區,便有些好奇地提問道。
「兩個月參加一次聚會,好像會產生某種儀式感呢,我也開始喜歡上去入幫儀式幫忙了。」
潼恩的動作落在她眼底,芳琪絲卡的神情並未有所變化,而是往常般柔和地微笑起來。
不知為何,安雅對她似乎抱持著某種程度的不安,潼恩或許也是顧及到了這點;她並不介意有些後退的距離,反而多少對當下的情況感到有趣,深紫色的眼眸微斂。令對方感到不適並非她所願,芳琪絲卡於是收回注視女孩的目光,讓視線落在與她較熟悉的少女身上,笑著回應潼恩的問句,「沒錯。這次的拍賣會上有不少珍貴的作品,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站在潼恩身側,安雅抬眸看了紫菀一眼,像是從話語中捕捉到什麼似的,最終卻只是輕輕一眨淡黃色的眼睛。
「妳喜歡畫?」
她總是沉默,此時忽然開口,芳琪絲卡倒也有些意外。對上那雙明亮的眼眸,她頓了一頓,這才溫聲回覆,「是的,我偶爾也會去看看畫展。雖然是替組織來工作的,沒打算真的拍下什麼商品,但能在這裡逛上一陣子,也能算是值得。」
安雅點了點頭,沒有對女子的話語做出什麼反應,像是對於聽見對方話語的簡短表示,又回到一如既往的靜默之中。於是芳琪絲卡望向最初向自己提問的少女,彎起和善的眉眼,「潼恩呢,有找到什麼感興趣的東西嗎?」
「主要是因為食物很好吃唷!」雖然兩人的出發點似乎不同,但潼恩很是愉悅地接下了話語,單純就結果論而言,她們能都成為入幫儀式的常客實在太好了——焰犬的儀式不如她聽聞隱者那樣駭人,至少不會讓人失去食慾,對此她非常滿意,「太好了耶,紫苑,希望下次也能在入幫儀式見到你!」
「紫苑的氣質很適合看畫。」潼恩點點頭,認同了女子的說詞,雖然多少與她印象中對立組織的人員有所重疊,但不得不說美人看畫還是賞心悅目的,若她在早一些看見紫苑,那必然能見到對方全神貫注的看畫吧,「不過我不太懂這些……嗯嗯、真的要說的話,大概是食物嗎?我聽說有很特別的水果,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但那麼大量的熱帶水果看著會覺得心情很好唷!」
潼恩比了比遠處的黃綠色圓筒狀果實堆疊的箱子,又收回了手道:「但當務之急是想要去看寶石!」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有趣呢,我等等也會去看看水果那塊區域的。」
潼恩直率的反應總是令人愉快,芳琪絲卡於是笑著向少女點了點頭──畢竟色彩鮮艷的熱帶水果確實能帶來好心情,她喜歡欣賞各式各樣的事物,或許順路逛過去看看也是不錯的選擇。不過,對方會想看寶石倒是令她有些意外,芳琪絲卡的目光在空中停留幾許,最終落在潼恩身旁的安雅身上;雖然女孩看起來也不像是特別喜愛寶石的樣子,但應該多少與她有些關聯吧,她於是朝那雙沉默的眼眸露出淡淡笑靨。
「寶石的話我正好剛經過,在那一區喔。」對於拍賣品的陳列位置還留有一些印象,芳琪絲卡於是抬起手,替兩人指明了大致的方向。安雅仍然維持著一貫的寡言,只是輕輕朝她點了點頭,她在人群的嘈雜中勉強捕捉到女孩低低的道謝聲,於是笑著搖搖頭,示意對方不用為了這點小事致謝。
她自然沒打算跟著兩名少女同去。芳琪絲卡雖然喜歡與人接觸,但本就不是會與人長久相伴的個性,況且先不說與自己認識的潼恩,安雅顯然還保持著幾分警戒,應該不會希望她跟著兩人一路逛下去吧。
「那麼,我也不耽誤妳們了,希望接下來的拍賣會也能玩得愉快。」
「嘿嘿、那我也不耽誤你看畫啦!」
潼恩感謝地看向為自己指了方向的女子,乾笑了兩聲後不安份地偷偷晃了晃安雅的手,內心卻暗暗感嘆紫苑果然是與她不太一樣的人,至少觀畫這種行為對她而言還是太難理解了,她最多只能分辨審美的美醜。
既然如此,她別沒有強求與紫苑一直交談下去的意思,更別提她總敏銳察覺安雅與紫苑之間有著某種她無法介入的氣場,牽著的女孩這時類似警戒起的野犬,潼恩感到好奇,卻還是想以對方的感受作為首先考量。
雖然,她的放鬆在這種場合似乎還是不合時宜。
但潼恩向來是個不與外界相容的人,於烏諾,於組織,於身邊同儕與留著同種血脈的家人們,她的眸子落在了今日搭配禮裙而不算太合腳的鳶紫色皮鞋。
……也許是紫苑太合適了吧。
潼恩笑了笑,最終選擇不把這些放心上,拉著安雅又消失在人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