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切故事,都要從伊莎拒絕上教堂開始說起。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恩格家已經沒有人說得清了。但肯定有那麼一天——或許是某個禮拜日,微溫的陽光正適合一路步行至不遠處的教堂,父親穿著他那件十多年的格紋軟呢西裝外套,一個一個鈕扣由下而上扣上去,而母親敲開浴室的門,溫柔地催促站在小板凳上的她洗漱。肯定有那麼一天,伊莎貝爾打開了她的房門,繃著一張冷冷的表情(她不記得姐姐其他的樣子,好像伊莎天生就是這樣一張臉,儘管她們長得其實挺像),靠在門框上,宣布今天誰都別想讓她踏出家門一步。「看在老天的份上」,她完全可以想像伊莎講出這句話的聲腔,像是一聲薄薄的哼笑。
一切的起源就是那一天,沒有人記得清的日子,普通的日子,神創造萬物而伊莎造就了她。虛構出的記憶中,姐姐就在那裡,瞇起一雙沙金色的眼睛,她比任何人都來得確信。
於是一切就這麼定調了,沒有伊莎的禮拜日,她與父母親的三人行,好像芳琪注定不會開口拒絕。沒有人怪伊莎,父親母親,就連神也只是以憐憫的目光注視——最像責備的,僅僅是母親以憐惜的口吻說,我們家小貝還在睡懶覺呢,她假日是起不來床的。而後父親會親親她的額頭,剛剃過的鬍渣仍有些刺癢,他說:我親愛的小芳琪,妳是沐浴於福音當中的孩子。
那令她感到喜悅。她與姐姐不同,沒有想過要推開什麼,無論是神明的恩賜,還是父母親寬慰的笑容,她是被他們所愛的孩子。芳琪在禮讚詩篇的歌聲中抬起頭,牽著身旁人們的手,虔誠地祈禱——神啊,願您寬恕那些不信靠您的。他們尚在茫茫原野中迷途,不知道抬頭仰望您的恩賜。
她在莊嚴的管風琴聲裡想起伊莎貝爾。
儘管母親那麼說,但她知道姐姐不是為了貪睡才拒絕出門。每個禮拜日她都經過那扇房門,隔著厚重的木板,她看見姐姐就在那裡,或許正縮在床角,讀著前一日通宵還沒看完的小說。
伊莎為什麼不來教堂?或者說,伊莎為什麼曾經必須來教堂?無論何者她都不知道緣由,她們沒有那麼親,是姐姐口中煩人的小混蛋,只能透過想像描繪被禁止進入的臥房。芳琪綁著柔軟的小辮,在教堂坐一個上午也不吵不鬧,就算姐姐那麼說,她也是父母親完美的女孩。
而伊莎並不是。先知說,神將降下試煉,凡是信靠祂的,必在引領之下走過曠野;伊莎不信靠神,但她還是在那裡,就在白漆的木板門之後,她是一場沙金色的風暴。
她知道神會寬宥伊莎,神會寬宥所有人,就像父母親依舊深愛他們的大女兒。但那不一樣,他們是祂口中等待著引導的孩子,而她站立於荒原之中,像是天生就是這樣,依循星星的光芒辨認方向——沐浴於恩典,神如此說道,宛如慈愛的父親,而後在光明裡醒覺,成為他人的恩典。
那是芳琪絲卡應該做到的,而一切的一切,都源於遙遠得記不起來的禮拜日早晨,伊莎貝爾.恩格拒絕上教堂。直到很久以後的將來,她們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見上一面,而她走進焰犬成員開設的刺青店,微笑著說明來意時,這個念頭仍舊在腦中揮之不去。
替她紋身的女人叫做紋奇,對著她挑起意味不明的笑容,蛇紋刺青橫過那張美麗的臉龐,儘管那並不是焰犬的圖騰,卻像是昭示了她未來將要踏上的道路。那是如此自然而然——神創造了荒蕪的原野,於是必然有迷途之人,無論是否出於自願。
而她一步步踏進裡面去,像是走進一場風暴,並在漫天的塵土裡靜靜抬頭仰望。
染了一頭紫髮的紋奇問她,有什麼想刺的圖案嗎?芳琪絲卡準備了自己畫的圖樣,就壓在提包的深處,最終卻只是沉默地微笑著,露出彷彿陷入沉思的表情,而神的愛將她包圍,漫溢至胸口。
——伊莎,妳為什麼不願走到教堂裡去?
那是她終其一生再也不可能問到的答案。於是芳琪絲卡想像,她從幼時就善於想像:姐姐嚼著口香糖,仍然是十幾歲的樣子,穿著無袖的薄汗衫,趴在她根本不知道花樣的床單上。然後伊莎貝爾抬起眼眸,對著她露齒一笑,金色眼眸像是冷冷的陽光;姐姐最終會懶懶地開口,她肯定會這麼說——又干妳什麼事,小鬼頭?
可我是因為妳走到這裡來的,就像神所期望的那樣。芳琪絲卡垂眸,而後淺淺微笑起來,「那麼,請幫我刺一句經文吧,紋奇小姐。」
她從會認字以前就開始上教堂了,她是完美的女孩,沐浴在福音裡的孩子。然而,在那間刺青店裡,芳琪絲卡所能記起的經典,也就只有那麼短短的一句。那甚至不像是一句銘言,但它就這樣存在著,伴隨著流動的火焰,緊緊擁抱住她的右大腿。
——天色未明之時,先知在風暴過後的大地上醒來,聽見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