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他來過幾回，但都不曾久留，原是他這北方人不慣南方濕熱，後是顧慮梅官，久了，他們也就不再踏足這幽美柔秀之地。
此經多年再入祁州，景色依舊，人卻已非。
青瓦白牆，扁舟輕渡，細雨飄柳，遠山氤氳似仙氣繚繞，更甚畫上所繪、詩詞所頌。
齊景沂一手搖扇一手背於身後，雖年過不惑，但劍眉星眸、玉樹臨風，加之歲月沉澱了年少時的狂妄無羈，現下一身穩當從容，更顯風度翩翩、氣質非凡。
冷煙牽著馬跟在後頭，初次到江南的他止不住好奇，一雙眸子瞪得老大，四處張望，見什麼都新奇。不同於北境的冷肅，此時不過四月，已是一片百花齊放、生機盎然，拂面春風不似北方割人，而是溫潤含香，令人心神蕩漾。
「你收著點，小心眼珠子都瞪掉了。」齊景沂回頭，見冷煙那副模樣，不住調侃。
「少爺您才當點心，路上多少姑娘婦人的眼睛都黏您身上了，小心梅公子惱你。」
齊景沂輕笑，望向遠方青山的眸中一黯，語氣幽幽：「我倒是希望他此刻就在我身旁，惱我、罵我。」
冷煙自知說錯話，緊閉上嘴不再多言。
許久不得後方動靜，齊景沂挑眉，手腕輕抖啪一聲收扇，止步站定，扇尖敲在冷煙頭上。
「怎麼，知說錯話了？」
冷煙癟嘴垂眸：「冷煙知錯，請少爺責罰。」
「我是這麼小心眼的人？」
冷煙不敢回話，心裏偷偷翻了個白眼。
當初梅公子還在世時，他們幾個圍著聽琴，他家這五少爺就沒少吃醋過。
「你這表情，看來真是我太寵你們了是吧？」齊景沂假若慍怒，手舉扇起，冷煙連忙抱頭往後躲去：「少爺冤枉，冷煙可什麼都沒說！」
「你嘴上沒說，臉上卻是什麼都說了。」
「少爺饒命──少、少爺您看，那花開得好好看啊！」冷煙躲在馬後，指著前頭嚷嚷。
齊景沂冷笑一聲：「以為這伎倆能騙過我？過來，別老仗著安郎以往疼你們就──」
後半話嘎然輒止。
一陣清風拂來，白花翻飛，他愣愣看著落在手上的李花，心裏悸動。
急忙回身，漫天飛花如春日落雪，他緊抿一雙薄唇，眼底水光點點，恍惚間彷彿又看見那個不顧他阻止，在北境的大雪中為他舞劍的心上人。
『如若你日後去到祁州，記著，千萬要三四月去。』梅官手捧暖爐立於窗邊，望著紛飛細雪的眉眼間一片柔和。『那時李花盛開，風吹過便漫天飛舞，跟這雪景一般，好看極了。』
那時自己還不信，說那種假的怎能跟北方的雪一樣，梅官聽了也沒動怒，只是笑笑說他見過一次自然便會明白。
如今親眼所見，他方知梅官說的全是真。
那是裴府的四月雪，是梅官一生的不可得。
「少……爺？」冷煙小心翼翼，雖覺自家少爺不對勁，但又恐扇尖再次招呼到自己頭上，因此只敢探頭，不肯輕易靠近。
聞聲，齊景沂回過神，手中折扇一展、緩緩輕搖，抬眼間已眨去那隱隱淚光，目光清明。
「難怪自入祁州，一路上到處都不見李花，原來啊……」他低語呢喃，抿唇而笑。
「少爺您說什麼？」
見冷煙自投羅網，齊景沂自是不會放過這機會，扇骨一敲，清脆再次落在人腦袋上。
「我說，確實好看，便饒了你這回。」不理會他哇哇大叫，齊景沂背手而立，抬頭望著眼前這偌大的裴府。
依牆而種的李花開得繁密，幽香清淺，似北境那白梅，卻又姿態雅而不孤、潔而不肅，要平易近人許多。
捻去肩上落花，齊景沂自懷中抽出帖子遞與冷煙，見此，他立時收起吵鬧，背胸挺立、儀態端正。
「這才是齊府的人該有的樣子。」齊景沂臉上滿是讚許，下顎輕努，語氣溫和：「去吧。」
冷煙應聲，手捧拜帖，腳步穩重走往裴府大門。
本以為還得花點時間等人通報，殊不知護院似是早被知會，一見帖上姓名，又見不遠處氣度雍容的齊景沂，快步恭敬迎上前：「老爺早已吩咐，還請齊大人隨人至正廳先休憩片刻。」
齊景沂頷首，將馬匹讓裴府小廝牽去照料，攜著冷煙便舉步入了內。
細看手中茶盞，杯身白潔無瑕，繪有竹節蒼翠。揭蓋後茶湯杏黃，香氣清冽，茶葉細長如針，外裹一層白毫，豎立於茶中。
淺嚐一口，入喉甘醇柔和，溫潤鮮嫩，齊景沂心裏倒是驚訝，如此上好的君山銀針，大抵便是去年初冬御賜的那批，他齊府也得了賞，但至今也還沒捨得喝。
相較於他的閒適自在，站在身後的冷煙卻是面上略顯侷促，雖齊府在北境也是一方世家，但經商致富終歸與這三代書香不可比擬。
一路走來造景雅致，府周春有玉梅飄香，入夏後前院的池清荷舉，而許是因處南方，府內多焚有薰香，令人行於廊間各院皆清香盈盈，聞之心曠神怡。再內裏雖不得入，但依方才管事所言，除去一些夫人小姐所愛花草，還栽有一片蓊鬱竹林，寓意裴家高風亮節，同時也是裴老爺雖身處廟堂，卻也有著對遺世獨立之嚮往。
如今身處朝廷高位更甚當年，府邸棟樑傢俱木材皆是上品，擺件墨寶亦多出於名家之手，卻是毫無華貴奢糜之感，處處盡是文人風雅與世家風骨。
濃眉輕蹙，如今見了裴府風光，齊景沂再憶起梅官眉眼間拂不去的鬱鬱寡歡，心底不住一陣作痛。
他本該有大好前程，應試中舉、光耀門楣，一展胸中宏圖壯志，只是這些，都因那人的貪念薰心而斷送在了那年上元。
「齊公子。」
未聽得下人通報，卻是先聽得一聲老人的低沉嗓音。
齊景沂連忙起身，向自內堂走出的二位長輩恭敬揖手作禮：「晚輩拜見裴大人、裴夫人。」
「別這麼客氣，坐吧。齊公子遠道而來，舟車勞頓，辛苦了。」
雖已年近六十，面上難免歲月皺痕，但龍眉鳳眼，裴觀仍不失年輕時的丰朗俊逸，而夫人江晚意端莊高雅、眉眼溫潤，齊景沂此時一看，心內明瞭，梅官那清麗相貌確實是肖母多了些。
待主人落座，齊景沂這才跟著坐下。主位那丫鬟方上了新茶與小點，他便復又執杯淺嚐，直至二老放下茶盞，他也才徐徐闔蓋。
剛過申時二刻，外頭日光正好，碎影扶疏、暖風宜人，只是這春日美景下，廳內三人卻是無心欣賞，一陣相對無言。雖說書信上已草草幾筆簡述此番來意，但真真到了關頭，不啻是裴氏夫婦，齊景沂亦是不知該如何啟口。
最後，還是齊景沂輕咳一聲，率先打破僵局。畢竟這事兒讓兩老自己來問，還是未免傷心。
自懷中掏出一用絹帕仔細包好的物什，一旁冷煙伸手接過，轉交與了裴觀身旁的丫鬟。
裴觀沒有立即打開，望著那雖泛黃，卻一眼即知被細心收著的帕子，搭在桌上的手隱隱顫抖；那頭的江晚意雖看似鎮定，但眼眶也早已是盈滿水光。
齊景沂深吸口氣，嗓音微顫：「安郎……安郎雖不曾明說，但我知，他十分想回到這，回到您們膝下承歡。」
「只是，他終究心結難解。他知您們不會在意，可他受不了，不願裴府因他而遭街坊議論。」
「每每我提及回來的事，他總笑說、說……就讓裴安留在那年上元之前，那之後，是梅官替他走完了這一生。」
「祁州是裴安的故鄉，而梅官……是屬於北境的。」
「那帕子裏是他的平安鎖，晚輩想，帶了這回來，也算是讓他落葉歸根。」
齊景沂手握緊成拳，哽咽落淚，看著上座同樣哭得淚眼婆娑的裴氏夫婦，他緩緩起身，往前一步，毅然雙膝一跪。
「晚輩齊景沂，替他的不孝向大人夫人磕頭。」語畢，他重重磕了個響頭，久久不起。
見此，裴氏夫婦也顧不得拭淚，慌忙將他拉起。
「公子萬萬不可，你願意與我們說這些，願意將此物帶來，我們已不知該如何答謝。」帕子按去眼角淚痕，江晚意手輕輕搭在齊景沂腕上，眸底溫柔：「千萬別再如此，因著再怎麼說，公子也是子安的……恩人。」
話音落，江晚意輕推了人一把，直至他坐回，她與裴觀也才重新落座。
一時又是三人無語，執起茶盞輕抿，各自靜靜掩去心裏那如千斤的哀戚。
庭中日影斜移，裴觀望著外頭似有所思，指腹杯緣摩娑，好半晌，才轉頭看向江晚意，見她噙笑微微頷首，他也面露了然。
「不知齊公子是否願意，同我們二老說說子安？」裴觀眉目和藹，語氣慈善，雖悲傷尚未盡褪，但嗓音儀態已然鎮靜如初。
「當年子安容貌似他母親，不知成年後，是否仍是？」
齊景沂匆匆收拾好情緒，思及那些同遊四海的時光，他面上不禁泛起淺淺笑意，是憐愛、是疼惜。
「安郎極好，芝蘭玉樹、清風拂面，那清麗高雅確實是似夫人多點。同他走在路上，不知惹了多少姑娘和路人的目光。」
「晚輩是三生有幸，才能得他青睞。」
「十分感謝大人、夫──」
「喊這麼生分做甚。」江晚意輕輕打斷他，眉眼彎月，語帶些許嗔怪。
齊景沂愕然，望向裴觀，只見他亦是笑意盈盈，點頭附和：「是啊……景沂，確實太過生分了。」
齊景沂眼眶微紅，薄唇輕顫，此番一趟他也未曾奢求過什麼，只是想著以梅官友人身份，向二老說說梅官之事，也算是盡了梅官未盡的孝道。
卻是沒承想，裴觀與江晚意看得如此透徹。
他壓下胸內激動，幾欲啟口總是哽咽，良久，才終是順利吐露心裏無以言表的感激。
「十分感謝父、父親與母親，請受兒子一拜。」
心塞塞的 
一大早⋯⋯怎麼有刀子⋯⋯
睡前被捅一刀醒來繼續哭 
寫太好了
寫太好了
梅官怎麼走了……倒敘法……好期待中間前面甜甜……雖然很悲傷但也是好結局(？)感覺跟家人跟五少爺(？)的感情都好深厚喔世事無常
我、我是想在神仙底下留言的小凡人，如果冒犯還請見諒
我連續來回看了兩次，梅官中的文字精準、優美，一瞬間就把我拉到了梅官身處的那個年代，就連餵給我的刀，我都覺得雖苦但美，雖然遺憾梅官沒能去看看那場四月雪，但我還是希望在心裏他已經回到了李花盛開的地方
orsky_program:
抱歉這麼久才回覆qq
神仙不敢當，只是一個半調子中文人
謝謝你的喜歡
梅官整體或許都會是一個帶有點點悲傷的故事，但是他也擁有很多快樂美好的人事物。他並不以身為梅官為不堪，只是或許心內矛盾，只是遺憾心中躊躇滿志卻未能伸展
他會回去的，那裏有他、有齊景沂、還有雙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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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官整體或許都會是一個帶有點點悲傷的故事，但是他也擁有很多快樂美好的人事物。他並不以身為梅官為不堪，只是或許心內矛盾，只是遺憾心中躊躇滿志卻未能伸展他會回去的，那裏有他、有齊景沂、還有雙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