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來到蝶蝶市已是隔年的春日。

這座以優雅馳名的市鎮依然是凇記憶中的那副老樣子，然而換了一季，夏日海風的鹹香黏膩似乎退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初春花朵藏於微風中的柔軟蜜香，還有……呃，可可味？

對了，再過幾天就是情人節了……

對於這個節日，他並沒有聖之夜或新年那般的孤寂感，而是與己無關的漠然。

嗯，真的，和自己無關呀。

硬要扯上關係，也就是在學時期他那「人見人愛」的兄長每每到了這個節日，就會捧著……或摟著抱著背著，可用滿坑滿谷形容的巧克力，堆放在家中。

母親看了自然是欣喜，兒子受歡迎，巧克力她也愛吃，兩全其美，但對於自己，可沒那麼好受了。

手足和母親的推波助瀾下，再加上自己怕浪費的性子，從節日當天起，他足足吃了半個月的巧克力——每天十分飽，這樣被可可味繚繞的兩週持續了五年，他對這種深咖啡色的甜點已經了無興致，近乎到了嫌惡的程度。

真是可怕的回憶……
青年望著店家櫥窗裡被可可染上深色的各式甜品，不禁發出嘆息。

說起來，他那個兄長縱然平時對甜食挑三揀四，巧克力倒是怎麼也吃不膩。

巧克力呀……

他在販賣各式巧克力塊的店面前佇足，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會兒，終於，在心底暗暗下了個決定……

❅

好在自己投宿的旅店有個可自由使用的小廚房，雖沒有吉瑟菲拉渡假村的那般面面俱到，但對製作簡單的甜點卻已然足矣。

「這次要做巧克力喔。」俐落地穿上圍裙，他向好奇探入沉甸購物袋內的兩寶柔聲解釋道。

咖啡色的毛球一派認真地點了點頭後，便退坐到一旁去等待訓練家的下一步指示，不再探究袋子的內容物。

另一方面，藍色的小企鵝卻按捺不住好奇心一頭往袋內鑽去，而後取出了一包標示可可含量70%的調溫巧克力，湊近端詳著。

青年抿唇輕笑一聲，蹲下身將拎著巧克力包裝的波加曼抱起，安放於能望盡料理臺面的高腳椅之上，而後又拖來另一張椅，將同樣嬌小的伊布摟上椅面。

「這個呀，現在還太苦了，待會兒要把它變得更甜一些。」語落，他向擁著原料巧克力袋的藍企鵝伸出手。

波加曼先是狐疑地低頭瞧了懷中的玩意兒一眼，最後還是乖乖將袋子遞出。

「謝謝你，那麼，我要開始囉！」伴著波加曼興奮振翅的聲響，青年將雙手洗淨擦乾，拾起刀具準備製菓的第一步。

將巧克力切碎-1

相較於搖頭晃腦的波加曼波魯克斯，名為朧的伊布始終安靜地看著訓練家的一舉一動。並不是對甜點製作沒興趣之故，而是疑惑——

訓練家不是討厭吃巧克力嗎？

這點，她是從前輩阿羅拉六尾·歐帕爾那兒聽來的，也有帕奇利茲·絲皮卡的經歷為證：

僕人他曾經把自己不吃的東西塞給我！對！就是那個……那個、叫「巧可里」甜甜黑黑的東西！

那位前輩如是說。

後面當然接了一大串雜七雜八的抱怨，朧就記不得了，僅暗自把訓練家的喜好記下。

在此之後也不曾見過訓練家吃過任何疑似參有巧克力成份的食物，更顯得現在的光景奇特異常。

是我漏了什麼嗎？
將前肢倚上桌面的小伊布，歪著腦袋思考著。

將巧克力切碎-2

小伊布陷入思索之際，她的訓練家也驀地停下了動作，視線往食譜上瞟去。

食譜上說可以加點砂糖，但那傢伙不嗜甜吧……
他愣著考慮了一陣，索性繼續把黑巧克力切得更碎。

加不加糖的瑣事令他憶起母親。

母親總會記得在製給他們兄弟倆的點心內少加一點糖——因爲兄長會嚷著太甜、難吃。當然，這類幼稚的嘴快不免會討來一頓罵，不過再一番吵吵鬧鬧後，下回母親端上桌的甜點必定會少了幾分甘味。

母親向來都會記得哥哥的喜好。

也許是母子倆的好惡本就相近，又或是自己從來不敢開口討要什麼。

所以，這麼做的自己錯了嗎？

將巧克力切碎-3

眼見巧克力片已碎如土渣，青年將漂渺的思緒抽回，拾起量杯及牛奶鍋準備下一步。

不一會兒功夫，液狀奶油便以食譜所示的量填入鍋內，搬移至電磁爐的途中還泛起了滑潤的乳白漩渦，令一旁的兩寶踮起腳尖，看得入神。

「鮮奶油打發後就會變成軟綿綿的固態，像奶油蛋糕那樣。」瞧涉世不深的兩寶如此好奇，青年莞薾一笑，同時調整好加熱溫度。

加熱鮮奶油-1

鮮奶油漾起的漣漪在升溫的鍋中漸歸於平靜，青年的心思卻反而晃蕩了起來。方才閃過的一念出乎意料地強烈，不停把兒時的回憶拖曳而出。

對，他不曾和母親表達過自己的欲求。

並非沒想過要開口表達，而是每每方要出聲時，那些來自母親及長輩們的「諄諄教誨」就會將他的喉頭鎖緊。

要乖巧，要懂事。

不要吵鬧，不要任性。

加上一點點「乖孩子」的虛榮心，那份本就少的可憐、用於發言的勇氣，一眨眼便灰飛煙滅，一丁點兒也不剩。

加熱鮮奶油-2

「ブイ？」察覺訓練家的面色愈發凝重，伊布忍不住伸出肉球貼上青年的臂膀。

「沒事沒事！只是想到了……一點事。」回以一抹安撫的微笑，他將熱鍋從爐上移開，待它降到適宜放入巧克力碎的溫度。

——對了，為什麼要親手做呢？

旋開調味用的白蘭地瓶蓋時，這個單純卻又關鍵的問題才姍姍冒出。

竟沒有考慮過購買的選項便倉卒行動，完全不是自己一貫謀定而後動的作風。

冷卻鮮奶油-1

思及此，青年苦澀地嘴角微撇。

誠意什麼的到是其次，也許僅是下意識希望自己的成品獨一無二吧？

收禮如此，送禮亦然。

這幾近傲慢的心思平時被自己苦苦壓抑隱藏，但在面對兄長之際卻又會不受控地、悄悄掀起波瀾，怎麼也撫不平，令他焦躁不已。

其心態的源頭為何，他自是清楚的。

只是，害怕。

害怕承認罷了。

冷卻鮮奶油-2

翻攪的思緒傳遞到了握著鍋把的指尖，形成細小的顫慄。青年晃晃頭，以一個深呼吸回神，卻發現這口氣好像冷過了頭，像冰箱中洩出似的。

盯睛一看，不知從何時起，鍋身已被涼濕的白霧緩緩纏繞，其中的鮮奶油也降到了食譜要求的溫度。

「啊！謝謝你！」轉頭見到波加曼正噓出最後一縷白煙，這才曉得應是自己恍神時，這孩子試圖加速冷卻的速度。看來對他們倆說明步驟並不只是排解寂寥的自言自語。

「ポチャ！」小企鵝昂首插腰挺胸，驕傲地宣揚自己的功勞。

攪拌巧克力-1

「イブイ？」今天的訓練家真是奇怪，再次扒了扒青年的衣袖以示憂心。

「抱歉……」將巧克力屑倒入鍋中拌攪的同時，伊布的肉球與爪構成的複雜觸感又再次出現。他為伊布臉上浮現的小小忡然道了歉，一回頭，望著巧克力的深色逐漸與鮮奶油的淺色在鍋中交融，心思又不受控往別處飛去……

攪拌巧克力-2

想起來， 兄長似乎挺喜歡自己原先準備的禮物的……

不知為何，兄長對他所贈的物品鮮少有抱怨。

他的手足經常會揶揄友人所送的禮物，但總是會笑盈盈地接下自己為還人情債這種功利目的而準備的贈禮。

因為是「弟弟」嗎？

不會吧？怎麼會有人喜歡冷默不撒嬌又對哥哥沒點敬意的弟弟。

母親就是這樣吧？

她與朋友閒聊之時，偶爾會脫口而出——

我那個小兒子，不會笑也不會主動打招呼，老是垮著一張臉，真是不好意思呢……

類似的言論族繁不及備載，儘管緊接語句後的是清脆如鈴的笑聲，他還是分不清這是客套話，還是母親實實在在的心情抒發呢？

分裝巧克力
數量：

加餡料：

餡料種類：
榛果果醬果乾

母親的話語在腦內迴蕩，凇覺得自己的心情正和眼前那鍋混合物一樣，黏稠而混沌，不可明狀。

他稍稍抬起拌杓，讓巧克力延著緩緩滴下，深褐色的半液體在廚房燈泡的照射下閃著誘人垂涎的暖色光澤。青年愣愣盯著它流淌半晌，這才眨了眨眼，繼續下一步。

不，我和這種東西才不一樣，差多了呢……

恰好趕上了草莓季的末尾，青年一時興起買的草莓乾這時派上了用場。他拆開包裝讓一粒粒脫了水略顯瘦削、卻依舊紅潤的草莓粒滾落在乾淨的白盤上。

絳紅的莓果挑起了小企鵝的好奇心，昂起頭直盯著盤面瞧。

惆悵的心緒還未和緩，青年努力勾起嘴角，拍了拍企鵝幼子的腦袋瓜。他舒了口氣，著手將牙籤插入莓果底部，裹上方才備好的巧克力醬，並放入冰箱使其冷卻凝固。

冷卻定型-1

取出冰鎮一段時間的草莓巧克力，青年立即蹙起眉。

草莓紅色的果肉在單薄的可可外皮中若隱若現，乍看之下猶如赤色的霉斑，令人倒胃。他無奈地回到料理臺，把各顆草莓又浸了一層巧可力醬，祈禱這次能好看些。

冷卻定型-2

巧克力定型

所幸這回巧克力醬包覆的嚴實多了，表層平整光滑，完全不見莓果外皮凹凸的身影。青年稍稍鬆了口氣，再次將手洗淨，準備為甜品做最後的塑型。

他小心翼翼拾起一顆顆心血結晶，將其置於滿是可可粉的掌心上，拿捏著力道輕輕搓揉，不一會兒功夫，形狀比草莓更圓潤些的包心巧克力便大功告成。

要試吃嗎？

隨意揀起一顆，將其剖半確認夾心的狀況。乾燥後的草莓雖不如新鮮的粉嫩多汁，但其艷麗的色澤依舊——亮眼的鮮紅與白層層疊疊，搭上外殼沉穩的深褐與可可粉點綴的金棕，煞是好看。

外觀看似無不妥之處，但味道嘛……

青年愣愣地看著保護草莓乾的堅實外殼好一陣，有那麼一剎鼓起了勇氣將其移至嘴邊，但又在即將入牙縫之際猛然縮手。

包心巧克力最後還是回到了盤上。

他糾起眉頭，苦笑出聲。

——哥哥唯愛的甜點，自己卻如此抗拒，真好笑。

試吃？

「能請你們幫忙嚐嚐嗎？」青年帶著一絲仍存的苦澀，將巧克力遞向兩寶。

小伊布湊近甜點抽了抽鼻頭嗅聞片刻，很快便端坐回椅面，用一雙晶亮的眸沉默且耿直地盯著訓練家——飽含對他僵硬笑臉下，不為人知糾結的憂慮。

隱約察覺到伊布遲疑的原因，他嚥了嚥口水，收回太過矯飾的笑容。

另一方面，少幾根筋的波加曼並沒有意識到伊布與訓練家間無聲的交流，逕自捧起巧克力毫不客氣就是一大口。

巧克力的滋味？

味道不對口感不對太大口噎到

興許是沒嚐過的味道，小企鵝左嚼嚼，右舔舔，怎麼品味怎麼怪。

這樣又苦又甜又酸、不軟不硬不Q的食物，真的好詭異！！！

——波加曼·波魯克斯，努力憋著嘴在心中吶喊。

「ポチャ、ポチャ—」吃兩口已是極限，波加曼嫌惡地搖頭吐氣，直率地將甜品退回。

「不好吃啊……老實說我本來就沒有把握……」望著被啃了幾口的殘餚，青年臉上的悵然又多添了幾分無奈。

在兩寶的幫助下，凇暫時拋開沉重的美味度問題，將廚房環境收拾完畢。

視線最後不免還是回到了「禮物」上。

剩下的巧克力已被裝進粉嫩的包裝袋裡，以禮品而言算是體面。

但也就僅此而已——凇心想。

不管是味道還是心意，都彷彿諷刺般和表面的光鮮亮麗背道而馳。

不。不是的。

扶著桌面的掌心不自覺收緊成拳，要不是兩寶還在眼角餘光之中，他差點就要往一旁用力槌落。

事到如今到底在糾結什麼呢？

縱然心境如此矛盾，但事實的對與錯，不早早擺明了嗎？

他，並沒有做錯什麼，而自己，也沒有憎恨的理由。

話說回來，自己真正所厭惡的是……

恍惚地搖了搖頭，他心中的防衛機制強壓下那令他作嘔的真實答案。

嗯……就當作是「歉禮」吧……

最後的最後，這份禮物，是否帶有祝福呢？

送給哥哥的巧克力

內心是草莓乾，外層是有淡淡白蘭地香氣的生巧克力。
所附的小小便籤寫著：

上回的禮物被偷了，這是補的。
不一定好吃。

凇

端正的筆跡有微微顫抖的痕跡。

大家都在開心做巧克力的同時，這邊決定反其道而行！（等）
沒什麼重點的一篇，想到什麼寫什麼，結構很鬆散，寶的戲份也落掉了（汗）

至於為什麼在蝶蝶市，是因爲去補考道館（這個劇情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