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足以坐下十二人的長型餐桌此時擺了一些空碗碟以及銀製餐具，一切看起來都這麼美好，若沒有聽聞那讓人毛骨悚然的謠言，他此時應該會無比雀躍。然而事實是，他就和其他幾個與會者一樣欲言又止、滿面愁容。

這些倒楣蛋一定是跟他一樣消息不夠靈通才會被騙來這裡－－他想，此時會場陸陸續續又由入口進來了一些參加者。

這些參加者被侍應們帶到倒楣蛋們的對面入座，他們普遍看來心情都不錯，若不是完全不知道宴會主人的事，就是一點也不在乎。

不在乎？噢，老天，不可能吧。什麼樣的人才會不在乎－－他一邊想一邊打了個寒顫。而雖然不是現在，但他很快就會發現事實真是如此。

I維持著自己一貫的表情，瞇眼笑看著這場盛宴。
作為家族中的幹部，自然少不了機會參與這種交誼活動，彼此鞏固關係、討好巴結，就為了在家族中屹立不搖。

但，他其實不怎麼有興趣的。

至少巴結貴族這種事他一點也不在乎。

這場宴會的主辦人，在家族中也是小有名氣－－
不單只是食材上的選擇，或是他周遭志同道合的傢伙們

－－還有那驕傲的貴族血統，雖然不是多麼名門望族，起碼衣食無憂享有榮華富貴，與I這種底層人物不同。

他討厭這種場合，特別是那種貴族虛偽的眼神，可他樂於出現在這裡，既然都被邀請，當然是來享受一番，娛樂夠了再拍拍屁股走人。

和其他人一同被應侍者帶入座位，I找了個自己滿意舒適的位子坐下。
沒有這種場合應有的正坐與禮節，隨興地彷彿在自己的領地，反正其他人只在乎餐桌上的美食，他這樣又有何不可？

托著腮幫子，笑著觀察四周，思考著自己上次吃到這種東西是什麼時候呢－－

貧民窟出生的他，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可以做，當然，人肉也能夠下嚥，只要能活。

不過他還是挺抗拒腦子的，畢竟吃腦子對身體可不好，感染什麼疾病讓自己也變笨就不好了。

o0(喔呀，對面這位似乎挺眼熟的？)
I在放任思想遊歷的同時，發現對面位子一張熟悉的面孔，是上次在酒吧中提早離席、不飲酒的那位客人。

他似乎和I一樣於這場宴會也有些格格不入，至少表情看起來很是緊張。

「......」就在他還在煩惱要不要入座的同時，他看到了對面位置上的男人。那個男人此時也正盯著他瞧。

oO(.......看什麼看。我又不好吃。)

他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看了一會才又覺得對方眼熟，然後又開始出神。他是在哪裡見過這個人啊？

I發現了對方回看向他，也不管對方臉色其實並不好，擅自像遇見熟人一般笑容滿面的揮手



好了，這下子不管他是什麼身份，大概都會被其他人當成與I是一夥的。

噢－－慘了，為什麼朝他招手？

「呃......好久不見。」他胡亂地出聲回應，然後認命地在對方便前坐下。雖然他根本就不曉得眼前的人是誰，不過這種萬用的招呼句式應該不至於出錯。他才不想在這裡惹麻煩。

Vidriera_de_Pas:
o0(好久？)
I並不覺得幾天前的營業是件久遠的事，看來對方似乎並沒有認出他來。
既然這樣…
「對呀，好久不見～沒想到我們久違重逢竟然是在這裡，這可真是太令人吃驚了。」

他還以為自己歪打個正著，所以悄悄的鬆了一口氣。

「我得為自己澄清，我來到這裡純屬意外。」他才沒有興趣吃人肉哩。「倒是你，你知道待會上的菜色都是如何嗎？」

I對於對方沒認出自己感到十分有趣，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是什麼……維利耶拉？
只在新成員名單上看過一次，他不會發現自己記錯的事實。

I改變了自己臉上的表情，細聲問道。
「等等的菜色怎麼了嗎？看你們臉色不太好的樣子…啊，主人似乎來了。」
I的舉動令他兩側的客人感到匪夷所思，這個幹部的言行舉止令人猜不透，希望等會不會做出什麼問題才好。

宴會的東家夫婦牽著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兒，從餐廳另一頭的門扉進入，那個女兒的臉色看起來並不好，似乎發育遲緩或是得了疾病的樣子。

o0(哼嗯～吃過腦袋了吧，跟貧民窟的那些人一樣，應該過不久就會死了)
o0(真是喪心病狂，一群愚蠢的貴族除了有錢之外和貧民窟的人並沒有不同嘛。)

他還來不及回答I的問題，就順著他的話看到了大門處。

宴會的主人亞力桑德‧波普維奇有一個冠冕堂皇的外號，叫做教皇。她的倒楣蛋女兒叫作愛卡迪婭，至於那個夫人－－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

可憐的愛卡迪婭，願她有一天找回本屬於她的田園般寧適的生活以及歡愉。維德利耶拉一邊想一邊偷偷地在心裡畫了個十字，然後接續了剛才的對話。

「如果我是你，我待會就不會吃桌上的食物－－我是打算這麼做的。」他將手掌放在嘴邊掩嘴型並悄聲地說，說話的同時還稍稍的把脖頸往I的方向身了一些。畢竟在別人的場子裡講壞話並不是那麼明智的選擇。

「是這樣啊…」

…
…

「但我挺期待宴會料理的，畢竟－－平常可吃不到這種食材呢。」
短暫停滯的時間過去，表情霎時一變回到原有的笑容，而剛才膽怯無知的表情，看得出來不過是在裝模作樣。
語氣就像當時安撫維德利耶拉入店時一樣，輕聲細語地像在耳畔輕拂的鳥羽，令人毛骨悚然。
明耳人都能清楚他的言下之意－－他是知道食材為何的。

「如果你很不想吃的話，我可以幫忙帶你出去。」
這句話說完他便退身坐回原來的位置，翹著二郎腿滿眼笑意地盯著維德利耶拉，像是等候他回覆一般。

上帝哦－－維德利耶拉又在心裏畫上了第二個十字。原來這個會場裏除了亞力桑德以外真的有人對食人之舉毫不在乎。會不會面前的這個眼熟的人也有食人癖啊。

他不是第一次見食人魔了，在幾年前他甚至還曾經協助一個食人魔逃跑－－一個年輕的男人，叫什麼來著？亞伯？不論如何，心思還算得上是單純的維德利耶拉還是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哦，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盡早離開。」他禮貌的回答，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眼前的人。說不準這傢伙就有食人的愛好哩，把他帶出去之後說不定他就正好成了對方的食材了。

「沒有問題～」像是做了什麼快樂的交易般。

就在此時，亞力桑德念起宴會的開場白，字句裡無不誇讚愚人搖籃家族的偉大與此次立功者，像是將畢生精力用在了阿諛奉承。

「敬我們偉大的搖籃，敬我們親愛的天父，也敬我們這次的英雄！」
周遭響起如雷貫耳的歡聲，賓客與東家高舉酒杯，象徵著饗宴的開幕。

只見酒杯中的紅酒顏色比平時更深沉，似乎還能隱約聞到淡淡的鐵鏽味。
I並沒有跟著舉杯，只是在眾人放下酒杯飲用時一同輕飲。
如果觀察入微者自然能看見亞力桑德眼中一閃而過的蔑視。

o0(不得不說不愧是貴族，料理手藝就是比粗糙的貧民好得多，對面的…維利耶拉？能喝出這杯調酒嗎？)

o0(啊呀！差點忘了他不喝酒，看來應該是safe了吧～)

I看來並沒有想馬上帶人離去，大有想觀察一番宴會貴族與維德利耶拉舉動的意思。

oO(哇。我是不是無意中答應了什麼。我怎麼感覺我要倒大楣......)

他壓根沒把亞力桑德的致詞給聽進去，只是傻傻地跟著大家把酒杯舉起來，然後湊到嘴前假裝敏了一口－－他不喝酒，但總得做做樣子。而也是在這個時候他聞到一股清淡的腥味，他想到腐敗的蕈類。

oO(哇，不會吧。這麼快就上菜了啊。)

他看了一眼對面的人。那人也正一臉微笑的看像他。

過不了多久，菜色開始一一上桌，前菜沙拉與濃湯看起來還算正常，至少看不出來有任何人肉使用的跡象，直到主菜上桌。

眼前看起來油脂甚多的牛排，知情者都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東西，在I對面的家族菜鳥們各個臉色愈加難看了起來。

「好肥啊！不愧是貴族的喜好，吃完這個大概會得心血管疾病、變成腦滿腸肥的享樂主義者慢性等死吧！」
I在切下一塊肉送入口中咀嚼之後，用在場的人都聽得見的音量說著毫無禮貌可言的話語。

亞力桑德臉上出現明顯而憤怒的青筋，原先在I附近愉快享用美食的客人也露出了驚嚇或不滿的神情，紛紛查看是什麼樣無理的傢伙會在這種場合說出這般咒詞。

「I 先生這麼說似乎是有點過火了吧，是不是您 『家鄉』 的教育有些不足，令您如此無禮呢？」

亞力桑德優雅地切著面前的美食問道。

「哎呀，但是我並沒有說食物難吃呀！如果主人認為這種美食對我這種衷心家族的普通幹部不太合適的話，我還是停下動作別繼續糟蹋它才好！」

「那我還是先行告退好了，萬分感謝親切的亞力桑德幹部誠摯邀請我的到來，恕我無禮地先行離去。」

亞力桑德聽得出I言下之意，因為同是幹部，再怎麼惹人討厭也動不了他，也礙於宴會氣氛的維持，最好讓I自行告退才是明智之舉，他只能忍著憤怒啜飲美酒，用眼神狠瞪著I。

「啊，對面這位是我同夥，他腸胃炎痛的吃不下，礙於面子不敢說，我就先帶他一起離去了～」

看來提早離席的目標是達成了，卻讓被迫同夥的維德利耶拉受牽連，跟著I一起和在場的貴族結下梁子。

此話說完的同時焦點也來到了維德利耶拉的身上，I一臉興致昂然期待配合演出的樣子，其他貴族則默默掩嘴交頭接耳，像是在評論兩人的來歷。

如果眼神是子彈，他現在就跟站在七把白朗寧機槍前面差不多，死也不會有全屍的那種。他忍不住拉了一下衣領，好像這樣就能喘口氣。

「呃，波普維奇先生，」他說，並在喊出亞力桑德的姓氏時特地換了口音，維德利耶拉相信這是他家鄉會用的發音方法，接著試圖為自己開脫：「你知道，人不是鋼鐵而是血肉，會患炎疾是很正常的事。」

說完之後，他停頓了一下，覺得自己剛剛的用詞好像在這個場合有點奇妙，他沒有辦法克制地去瞄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排餐，而因此錯過了亞力桑德一些有趣的表情。「我想同樣作為家族一員的我們在廣義的角度來說都是同夥，即使我們並不是彼此都那樣熟悉。哦，相信我，一點也不。」

他在句子的最後加了一點重音，同時瞪了眼前自稱是他同夥的傢伙。他發誓，他會在今天的夢裡狠狠的拿枕頭毆打那張笑臉，直到裡面的羽毛都從枕套裡噴出為止。

想到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這場晚宴上第一次正眼看向亞力桑德。「那麼，我們就先離開了，波普維奇先生。」

直到最後，維德利耶拉‧德‧里歐，我們沒沒無聞的愚人搖籃成員，仍然記得要在喊上姓氏的時候用上另一種口音。

宅邸大門在你們背後狠狠關上，如釋重負地，你們似乎從食人的饗宴中解脫－－雖然，並不是一帆風順地順利解決，甚至還和別人結下了樑子。

「唉呀，別這麼兇狠地瞪著我嘛～反正目的達成啦，而且冒犯他們的是我不是你，不會找你麻煩的啦。」
像是對自己過度自信，I豪不在乎地說著不負責任的話。

「你這個......」他翻開了在腦海裡的字典上，寫滿罵人字眼的那一頁，卻遲遲選不好要用哪個詞彙，最後他悻悻然地閉上了嘴。如果剛剛眼前的男人已經替他得罪完了在場其他的幹部，那至少他還要保有眼前的這一個。
「不想理你......」他說，然後轉頭看了看四周，選定了方向，邁開步伐往了回家的方向去－－幸好這裡離他的住處不算太遠，否則沒吃到免費的晚餐還要花車資，那也太划不來了。

o0(嗯…？那個方向是…說起來上次和占卜師看起來似乎認識。)

在後頭跟著走了段路後，I可以確幸和他回家的路線是完全一致。

「原來是鄰居啊！ 」仿佛能看到I語尾飄出了奇怪的符號，並且沒來由的一句話大概又要把維德利耶拉狠狠嚇一跳。

「你在說什麼鄰居......」他不高興地嘟噥。他不知道對方說的鄰居是什麼意思，只知道自己一直被尾隨。他忍了一路沒有說話，在這個時後終於忍無可忍。「你不要一直跟著我啦。你不會也有食人癖吧，我先跟你說，我可不好吃。」

大概啦，畢竟他自己也沒嘗過。

「不用擔心，你確實看起來不好吃！」一點禮貌都沒有的傢伙，他笑著回答。

「我吃過人肉，但也只是為了生存，也許你無法理解吧。」
「…幸福很可貴，請好好珍惜，不飲酒的可愛客人。」I小聲低估了一句，不太確定對方聽不聽得見，但那也許不是他說此句的重點。
再走過一個轉角後你們終於抵達熟悉的街區，I的酒吧就在前方，維德利耶拉家樓下的夜店依舊熱鬧地傳來重低音共鳴，I一個快步向前握住店門手把。

「期待下次再在店裡看到你呀，親愛的同夥鄰居～」不待對方回話便逕自進入通往店面的向下階梯，背影隱沒在黑暗之中。

至此，維德利耶拉大概能想起這令人煩躁的說話方式，就是底下有殺人犯客人（？）的酒吧店長了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