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身體不適這個謊言,松江實佳絲毫沒有懷疑。房門開啟後,他將前一秒還溫柔地攙扶著自己的松江實佳推向房內。
並非毫無罪惡感,活體的觸感與需要將人推出去的力道,實際執行時都比預想中的更加令人頭皮發麻,
但對此時此刻的円來說,更重要的目的即將要達成了——由自己親自編寫,日日夜夜都在讀的劇本早就滾瓜爛熟,眼前實現的每一幕都是預想過無數次的畫面——
突然被推入房間,還反應不過來的松江實亻圭,被先一步埋伏在內的有木西川有紗用電擊棒電擊昏迷,然後█▓▊▓將昏迷的木公江實佳揹回自己的房間,最後讓有栖川有糸少朝著松氵工實佳的胸口開槍--
物體破裂的聲響像是鬧鈴一樣,讓盯著松江實佳的円,清醒一般猛然轉過頭。
扶著受傷右手的有栖川有紗,落在地板的槍枝,撞壞的檯燈與碎片。
這些"現實"打斷了腦海中應該繼續上演的戲碼。
即使從書上知道再多的理論,當她拿起槍身時那份沉甸感依然令她產生一絲的不真實。
對於專業的手槍射擊技術來說,最重要的不外乎是能正中紅心的『準確度』,以及在扣下板機時能多次、毫無偏差的射中同樣位置的『精密度』。
從來沒有接受過這種訓練的自己,真的有辦法射擊成功嗎?
她很清楚,在槍口對準松江実佳的那一刻起,自己並不能花太多時間猶豫,只要持槍的時間拉長,擊中理想位置的機率就會有誤差。
此時比起思考更該優先進行計畫,她將槍口瞄準好位置後,毫無猶豫的扣下板機——
劇烈的槍鳴、火花的煙硝味在下個瞬間佔據了她的感官。槍的後座力使她整個人後退幾步,右手也因此碰撞到桌上的檯燈。
等她回神過來時,她發現原本握在手中的槍早已落在地上,而她的手則是出現了瘀傷以及像是被玻璃碎片劃過的痕跡。
計畫出現了偏差使她心底掀起了些微的波瀾,但不至於影響整體的走向。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另一處的人。
有栖川有紗似乎也因這個意外打斷了以往的節奏,她微微瞪大了眼看著自己撞傷的右手,才抬起頭看向円——依舊銳利的眼神彷彿是在質問他下一步的打算。
「那麼、」黑色的手從身後繞過了頸脖,纏上身體。
「█▓▊▓的願望又是什麼呢?」由自己設下的陷阱縛住了他。
「█▓▊▓該怎麼做?」像是所有人、卻又不屬於任何人的聲音,夢囈一般話語在腦中迴盪。
頭暈目眩。
並沒有遲疑太久,堅決且快速地動作像是著急地表現給誰看一樣,円彎下身撿起那把自己換來的槍,朝著松江實佳左手揮下。或許是不可以就此退縮的心情,使得力量比想像中還大,不到幾秒,屍體皮膚上緩緩浮出了肉眼可見的青紫色。
「這樣應該......可以當做是松江同學自己砸到的。」視線從那一片自己砸出的瘀血轉移到了還握著槍、不自覺顫抖左手,他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抓住,抬起頭對著有栖川有紗露出一貫的微笑說道:「剩下的交給我吧,傷口還是早點處理比較好。」
松江実佳的左手手腕因為對方的揮擊而產生了瘀青。
她微微瞇起雙眼,很快便明白對方的用意。而對方的動作她當然沒有看漏,不過她也知道此刻並不適合向對方發問,況且她身上的傷口也確實得先處理,被其他同學發現倒還好,要是發炎引起其他症狀才讓她比較困擾。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醫務室一趟。」
她露出溫和的笑容,向對方點頭後便直接離開現場。
有栖川有紗微微瞇起眼,円明白她沒有漏看自己任何一個動作及反應,但她只是點點頭後就轉身離開。門關上的下一秒,他像是失去操控的提線人偶,握著槍的手鬆開了,而原先單手的顫抖則一發不可收拾地往全身散布。
心臟用前所未有的力道撞擊著胸口,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心也能這樣跳動。円摀著嘴試圖調整呼吸及乾嘔,但腦袋裡的聲音們正在干擾著他。
「做得很好。」
「為什麼做這種事呢?」
「活下去。」
他強迫自己將身體轉向空無一物的牆面,雙手環著身體,手指用力地掐著自己,彷彿不這樣做,下一秒就會因為衝動而毀了一直以來的所有計畫。
不可以聽,不可以思考。
不可以憤怒,不可以後悔。
「因為這是█▓▊▓決定的事,不是嗎?」
踩踏的頻率與行走的速度。
鞋底的材質與地板的摩擦聲。
在飛船也待了一段時間,她大概能從這幾點來猜測準備前來醫務室的會是哪些人,但僅止於用刪去法去排除掉不可能的人選,要鎖定特定對象對沒有受過聲樂訓練的她還是有些難度。
同時,她的腦海裡也快速的組織著要如何應付接下來的狀況。
比起用盡各種心思去編織受傷的情境,倒不如簡單的說是不小心弄傷的,輕描淡寫的描述通常不太會引起太多疑心,她是這樣認為的。
她將找到的繃帶與急救箱放在桌上後便注意到門口的人影,桃色的雙瞳此刻閃爍了一下,輕抿著的嘴唇彷彿是在思考該說些什麼,但她下一秒很快的露出平時溫和的笑容,剛才那近乎一瞬間的動搖像是不曾發生過一樣。
按照事先討論好的行動,對方此時應該要前往公共區才對,難道是出現了什麼變因讓對方不得不來到這裡嗎?她對眼前這位葬儀師意料之外的行為感到十分好奇。
「我正好在拿藥品呢,還需要拿什麼東西嗎?」
或許是幾分鐘前才親手葬送一條性命,即使她露出再平常不過的微笑,此時卻像是滲透著一股涼意般讓人近乎覺得詭異。
意料之外的插曲讓円超乎想像的動搖了,破壞屍體引起的罪惡感讓他本能般的反胃到極致,他甚至連自己怎麼將案發現場布置好的都不願意去回想。不論是剛才發生的意外或是好不容易才勉強平復下來的情緒,沒有一個是他出現在醫務室的正當理由。
但他想要確定,即使冒著被目擊的風險,他仍然迫切地想知道——有栖川有紗還是那個冷血、殘酷、自私的惡者。如果對方的反應不如預期怎麼辦?萬一她也有一絲的動搖的話——他已經沒有餘裕去思考那樣的可能性,追逐著,又向逃離什麼一般,円踏著急促的腳步往醫務室,他沒有選擇。
在醫務室前站了幾秒,確定自己整理好表情後,円才將門推開。
像是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或是說發生過的事渺小到不足以在她的心裡引起波瀾一般,有栖川有紗一如往常的反應,彷彿是近乎完美的解答,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此時此刻才真正冷靜下來的円看著那樣的對方,沒有第一時間回應拋出來的問題,他反手輕輕將門帶上後緩緩步到了對方身邊。
「......。」這個場合任何寒暄都顯得突兀,円只是無言地盯著少女手上的傷,隔了幾秒才又開口:「......我來幫你。」
正當她打算開始處理傷口時,對方簡短的回應讓她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這種時候為什麼會以『我來幫你』作為回應呢?
她眨了眨雙眼,短暫的沉默似乎是在思考話語的涵義。
此時她注意到對方的視線正好落在她受傷的右手,將這幾個線索串聯在一起後,答案便十分清楚。
「好,那就麻煩你了。」她嘴角揚起溫和的笑容,雙手也呈放鬆的姿態輕放在桌上,話語與動作充分表現出放心讓對方包紮的感覺。
將擺在桌上的藥罐打開,不具備這項能力的他依照腦袋裡模糊的知識片段,小心翼翼的端著對方受傷的手,將傷口上藥。
不過在纏繃帶時就沒有那麼順利了,不管是纏繞的角度、圈數、以及該在哪裡結束,毫無頭緒的他只能單憑想像。這時候停下並主動求助,或許才是最好的解決之道,然而這樣的舉動不存在円的行為模式中。他並沒有表現得手足無措,但緩慢且不斷停頓思考,讓顯而易見的笨拙一覽無遺。
對方謹慎的神情,以及小心翼翼的動作她全都看在眼裡。替人包紮確實要在傷者的對面進行,這樣才能觀察傷口的狀況跟傷者的反應,而對方倒是在觀察傷口上非常專心,因為對方直到拿起繃帶前視線都一直停留在傷口上。
她繼續觀察著對方,從繃帶纏繞的方式她就能看出對方並不熟悉這項技能,雖然對方沒有明顯露出慌亂的模樣,但明明是可以結帶的程度,對方卻遲遲沒有動作,這正代表對方不知道該如何做下一步。
她忽然想起對方剛才在松江実佳的房間時的反應,對方用槍砸完松江実佳的手腕後,持槍的手正在顫抖,她能這麼確信的原因是因為對方當時有用另一隻手支撐著持槍的手。通常會產生顫抖的反應大多都是緊張、情緒緊繃而導致的。
從這些資訊她猜想對方是因為發生剛才的事情而情緒緊繃,導致沒辦法專心做完包紮,不過她也沒有打算排除對方不太熟悉包紮這點。
她輕抿了下嘴唇,思索片刻後便淡淡開口:「才剛發生情緒緊繃的反應,應該沒辦法做這種需要集中精神的事情吧?」
「......?」或許是太專注在包紮的行為上,對方平淡的語氣及咬字甚至讓他一瞬間懷疑了是否有人開口說話,這讓他沒有第一時間作出對應,而是花了幾秒在腦袋中理解重組聽到的詞句。
即便有栖川有紗的語氣及表情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但円還是讀懂了平穩的語調道出的弦外之音,他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失態,將對方手上纏到一半的繃帶解開:「抱歉,果然還是有栖川同學自己......」
然而對方的動作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她嘴角勾起了淺笑並輕輕拉起了對方的手,似乎沒有打算讓對方把話說完。
「我示範一次給你看。」她拉起了一截繃帶,並固定在手腕處開始解說,「一開始會先做固定...基本上繞一圈做一個折角,再繞個兩圈就行了。」
做好定帶後,她稍微瞄了一眼對方,似乎是想確認對方有沒有理解,接著又把視線拉回到繃帶上。她用環形的方式纏繞幾圈後又再度開口:「在這裡反摺一次後就可以打結了。」她拿起剪刀從多餘繃帶的中間剪開,以剪開的兩端繞了一圈後用平結固定。
「再麻煩你了。」她放開對方的手腕後便抬起頭,充滿笑意的眼神像是期待著對方從剛才的示範中能學習到多少。
突如其來反被拉起手,讓円來不及反應。他任由有栖川有紗在自己的手上演示。即便對方受傷的動作並沒有想像中迅速,也可能是為了示範放慢速度,但手上包紮完成的繃帶任誰來看都是無可挑剔。
「......。」其實根本不需要我來弄吧。円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他看著對方津津樂道的笑臉無聲地嘆了口氣,緩緩把示範用的繃帶解開,再次的嘗試幫忙包紮傷口。
視線落在被包紮的手之餘,她也不時的觀察著片喰円,對方的動作明顯熟練許多。觀察一陣子後她似乎是覺得對方沒問題了,便靜靜等待包紮完成。
醫務室頓時陷入一陣沉默,不過她並不介意這樣的氛圍,這樣她正好能思考其他事情。她輕撫著剛綁好的繃帶,垂下的牡丹色雙瞳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為什麼會過來這裡呢?」下一秒,她拋出了新的問題,同時也是她從一開始就很在意的事情。
此時的片喰円正背對著她整理藥品,她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也不確定對方會不會回應她。不過這也只是她單純出於好奇而提問的,因為就計畫來說,對方原本不該出現在這裡才對。
有栖川有紗又一次拋出了疑問,不同於踏進醫務室時那般沒有預設對象的客套話,這次的問句相當直接且迎面而來地針對著他。
正在收拾藥品及用具的円背對著對方,傳進耳裡的句子讓還握著藥罐的他停頓了下。這些日子就他對有栖川有紗的認識程度,他必不意外這個提問,但他仍舊摸不清提問的目的,更不知道對方想聽到什麼。
沉默了幾秒後,円只是回過身皺眉苦笑:「......這也是最後一次了。」過於鬆懈——抑或是刻意地——疲倦的他沒有偽裝自己的情緒,簡短的回答比起刻意閃避問題,更多的是求饒。
就算醫務室這個舞台不存在於一開始的劇本中,但這樣的即興演出並不影響接下來的結局——迎接著有栖川有紗的將是奪取性命的處刑。只要那個時刻到來,現在的、以及發生過的所有,都會理所當然得成為最後一次。
然而這個回答並不是暗諷也不是謊話,是包裹了連他本身也無法解釋清楚的某種告解。
有栖川有紗
1 years ago @Edit 1 years ago
原以為拋出的問題會隨著收拾藥品的細碎聲響而沉寂,沒想到得到的是精簡卻又不精準的答案。
先不論對方指的是什麼事情,她大致猜測對方是在指某人的最後一次,會是暗指他自己嗎?如果是暗指自己似乎沒有必要說出來,而且這也代表對方根本沒打算回答她的問題,那也不用特地回答她,選擇沉默就好。
不過,如果是指她——有栖川有紗呢?
她很清楚這次預謀的殺人事件,無論鋪成多久、手法多複雜,最終都會導向唯一的結果——學籍裁判。
這也是她所期望的。
有栖川有紗
1 years ago @Edit 1 years ago
只要將證物、證詞銜接起來,嫌疑人便能鎖定在齋賀宇莉身上,在學籍裁判上失敗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除非有任何她不知道的變數。
在學籍裁判上成功嫁禍給齋賀宇莉,這是她預測的一種可能。
要是這個預測成為真實,此時此刻與她對話的片喰円,便會隨著處罰而死亡。
那麼,這確實是最後一次與對方見面。
「確實是最後一次呢。」
牡丹色的雙眼正倒映著的面容,在旁人看來是齋賀宇莉正在苦笑,這是無庸置疑的答案。
但是,唯有她
相信著另一種可能信、
相信著她的推斷是正確的、
相信著眼前的人並非齋賀宇莉——而是片喰円。
所以她才會在那時候選擇與對方合作,原本平淡無奇的日子因此有了變數。
根據她的計算,等安眠藥效過了之後,在交誼廳的人們肯定會去尋找松江実佳,不用多久學籍裁判就會開庭。
計畫過於順利到讓她產生會不會哪裡有遺漏的錯覺,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的想法。
要是偏離於計畫之外,肯定也是因為眼前的人吧。
她此時瞇起雙眼,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彷彿已經揣摩出話語背後的涵義。
「時間也差不多了,藥品由我來收拾如何?」
沉默了幾秒鐘後,她稍微靠近對方正在整理的藥櫃並開口,她很清楚此時此刻並不適合繼續閒聊,況且還有最後一個步驟等著對方去執行。
他能感受到那雙眼睛正在觀察著自己,不清楚對方是否從自己脫口而出的破綻解讀出了什麼訊息,但在沉默片刻後,對方只是複誦了他含糊不清的說詞。
即使未察覺到他話語中隱藏的含意, 跟「第一次」見面一樣,有栖川有紗的一舉一動依舊是滿滿的餘裕。在這樣的氣氛渲染下,他想起了自己來到這裡的目的,也是最初及唯一的目的——
他需要做的事——他的願望——不會改變,也從來沒有改變過。
「好,再麻煩妳了。」他的眼神暗了下來,再次抬起頭時,已經配合地掛上了名為微笑的面具,並順著對方的話停下了手中收拾的動作。
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竟然如此,出於愧疚一般的關心也到此為止就好。不管是對他或是對有栖川有紗來說,現在的都只是開幕前的準備,在登上真正的舞台前,接下來要盡可能減少出差錯的契機才是上上策。
「......裁判場見。」像致敬一般,他稍微向前傾了身子,隨後轉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