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木門外傳來悶頓的聲響前，他正百無聊賴地堆著空木盒玩。

　　阿柳今日進城裡幫他採購去了，偌大的宅院裡就剩他隻身一人。這倒不打緊，只是一個人呆坐在櫃檯後難免閒得慌。平時他還能乾脆地就休齋去調香了，只是阿柳這次就是為了幫他補齊短少的香材才出去的，現下實在是沒什麼好做的。現在的他，可說是比任何時候都還歡迎客倌的造訪。

　　稍微活動了下因久坐而僵硬的筋骨，他拉開大門，準備迎接貴人。

　　「兩位姑娘不辭辛勞來到此地，是來找敝齋的嗎？」

　　 「百忙之中打攪您，請問齋主在麼？」
　　一身白衣的青年前來應門。他的身量與若蘅相差無幾，相貌端正、帶著清淨氣息，隱隱透著沉穩的木香。
　　若蘅柔婉一笑，對青年行了個禮：「小女子今日來是想配幾味香，不知是否方便……？」

　　「敝人姓席，單名梔，便是這雪梅齋的齋主。」
　　將木門完全開啟方便兩位姑娘進入後，他回到櫃檯旁取出早已備好的銅製水盆。「調香自然歡迎，不過還請兩位先淨手。」

　　雖認識不深，他也能看出來者的衣著低調而不失高雅，用得料子更是精緻。該說幸虧今日阿柳不在麼，否則要他見了這兩位麗人定是會僵在原處不敢動彈的。

　　「姑娘們見著面生，許是初次造訪？不知該如何稱呼兩位？」

　　「──席公子。」若蘅淨過手、以絹帕細細揩乾後，又復行禮，簡單介紹來歷：「敝姓若，尚未起字，您隨意稱呼即可。這是我的貼身侍女忍冬。」
　　「奴家忍冬。」忍冬見了齋主，倒收起素日伶牙俐齒的模樣，態度溫順。
　　這見了英俊男子就昏頭的丫頭……他瞥向少女，暗自腹誹，臉上若無其事的應答，「平日家裡慣用的香丸點盡了，想換些新的，聽聞雪梅齋所調的香氣味高雅、安寧舒神，便想著來看一看。」

　　「若姑娘、忍冬姑娘。」輕輕朝兩人頷首，「能幫上兩位，是敝齋的榮幸。」

　　簡單打過招呼後，他抬手示意身側置滿香盒的高大木架，「本齋備有些許成香，還請隨意挑選，有中意者亦可交予敝人試香。想親自量做調配也是行的，只是那還要麻煩姑娘和敝人商討一番了。」

　　原先的確是認真地同人講解，不過看著兩位姑娘，嘴角不禁彎起了淺淺弧度。「……不過，兩位姑娘應已足以盈香滿室了。忍冬甜雅不說，而若姑娘身上的梔香更是……純清。」

　　平時的他是不會同姑娘們說這些的，但今日不知怎的。「抱歉，若席某唐突了，還請兩位見諒。」

　　「多謝公子盛讚。」若蘅以袖掩嘴，聲音裡有掩藏不住的笑意，笑吟吟地接受了席梔的美言，「可惜梔子不是四季都有，這香味我也喜歡得緊呢──啊，公子與梔花正巧同名，這倒是我唐突了，對不住。」
　　若蘅仰視雪梅齋內參天的木架，一時迷了眼睛，不知從何下手，指背滑過幾個香盒，從最近處開始一個個取出仔細嗅聞。
　　「不怕公子笑話，小女子實屬庸俗之人，並不諳香道……不知是否能調配一味溫雅些的……唔，」他細細思索一會，有些遲疑地開口：「像是日光那樣暖人的。」

　　「無事，不如說花朵自是要讓人喜愛的，敝人還得替梔花向姑娘的欣賞表達感謝之意呢。」

　　看著二人於香架間游移，心下大致有了底，現行去閉上了大門。因此當若姑娘提出調香之求時，便二話不說地領著二人越過繪有雪梅圖的大開圍屏，進入內室之中。
　　內室的裝潢較齋內更加簡約，只見中央置一大桌，四腳纖細如柳條，周邊四張高背椅亦是相同風格。內室角落則擺了大小各異的深色瓶罐。

　　「兩位還請坐。」口上說道，又復來到齋中，從左側抽屜櫃中隨意拉開幾格、取了些乾材。做完上述準備後，才重回內室。

　　「若姑娘說……溫雅如日光。然溫雅因人而異：是高潔之氣，還是樸實可人；那日光呢，又是雨後初陽，抑或冬日暖暮？」

　　「若姑娘能描述得更細緻，其成香便會更貼近於您心中所想之情致。」慢條斯理地將稍後能作為樣本的乾材分放於桌上。「還望姑娘不覺得敝人囉嗦。」

　　甫入門就覺齋內幽靜雅致，眼光所及之處皆是溫潤木色，沒料想內室情致竟更勝一籌，簡素卻不寡淡，滿室皆是盈滿清香。
　　忍冬替若蘅拉開高背椅，自己則候在一旁，隨時聽候吩咐。
　　「這嘛。」面對席梔一連串提問，若蘅蹙起眉毛仔細思量一會，隨即露出羞赧的表情：「小女子還真未仔細想過，不如這樣……」
　　他接過忍冬懷中的包袱，裡頭是裹得整齊的油紙小包，隱隱的糖蜜香味與滿室清麗微辛的木香交織。
　　「聽聞席公子嗜甜，雖只是端不上檯面的小小東西，不成敬意，還望公子笑納。」

　　忍冬還沒完全打開布巾，他便克制不住自己地嗅著從中鑽隙而出的香甜氣息。等到包有甜點的油紙清楚地放在眼前，任人都看得出他那雙總是看不出情緒的墨瞳底下正閃著光。

　　「若姑娘多禮了。」甚至沒有多想為何自己嗜甜之事已然傳出，只是簡單地道了聲謝。雖然開心，禮數還是要有的，稍微調整了下心思後便回歸正題。「方才我……敝人也許有些操之過急了，若姑娘不必著急。不妨和敝人聊聊，便有了更明確的想法也說不定。」

　　嘴上說著正經的公事，心思卻有些浮躁。掙扎片刻，他仍是妥協了。
　　「……也許我們能邊吃著若姑娘帶來的點心，活絡一下思緒？」

　　「小女子正是有此打算，才帶著點心過來的。」
　　若蘅見著席梔眼饞的模樣，笑盈盈地打開紙包推過去，雪白的糯米糕被塑成小巧的方格狀，裡頭攙雜了些淺紅色碎屑。
　　「裡頭攙了些蜜透的玫瑰瓣，用花汁和了蒸熟，希望合您的口味。」
　　青年偏過頭，一手托住下頷，空閒的另一隻手則輕輕以指捻起桌面上的乾材，細細嗅聞。
　　「若真要說起，或許更像是春日──雖仍是料峭，曬在裡頭筋骨卻暖意渾生，清潔而不寡淡……大約如此吧。」
　　若蘅說著說著，一時也覺得自己所言太過飄渺，遂失了底氣。
　　「這……小女子會不會說得太瑣碎了？」

　　「姑娘真是費心了。」
　　忍不住笑彎了嘴，左手挽著另一側的袖子，伸手取了塊帶有淺雅玫調的糕點送入口中。蜜漬過後花香更顯甜濃，卻不至膩口，和本就較淡味的糯米糕達成溫和的平衡。他幾乎就要閉上眼，沉浸於點心的滋味，幾乎沒注意到對面人的動作。直到那似乎最後漸趨細聲的嗓音傳來，才回神過來。

　　「春日哪……」偏頭看著桌上擺列的各式乾材，逐漸陷入思緒中。半晌，他稍稍抬眼，朝對方溫和地說道。「在雪梅齋中，絕無所謂瑣碎之事……絕無瑣碎之情。若姑娘這番話，敝人著實獲益良多。」
　　「料峭初春時的暖意最是溫柔，不張揚，而是如露水那樣將一方天晴都裹在了裡頭，蒸散後卻仍能感察到那絲涼意，與上升旭日一同擴散開來……」

　　語調漸輕，直到話語末端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同時輕巧地伸指按著將一束枯色乾料自一列材料中獨立出來，又從桌邊擺放的數個小罐中撿出幾塊香塊。「若是如此，零陵香與木蘭便是上乘之選。木蘭質清，零陵香則溫厚適人，再加上些許沒藥，使整體香調更加柔和穩重……」

　　將上述材料倒入同樣放於桌邊的磨缽，輕輕碾碎後將粉末用小帚掃入香爐中。內室中總是常備著已經點燃之線香，以便展示時使用。他起身取了一枝，伸入香爐中靜待粉末悶燒。
　　「抱歉，現在只有這樣粗淺的樣本，不過主調應便是如此。不知可有貼近姑娘所想之味？」

　　青年靜靜看對方揀選香材，隱約只聽過名字，卻不知其味。無聲卻不空白的時間悄悄流逝，而若蘅並不討厭，不懂也能知道他魂牽夢縈的香味正慢慢熟成。春季的日光自山頭斜照，空氣裡有尚未退卻的濕與寒意，桃花開了滿樹。
　　席梔口中喃念的正是他心中所想：眼裡有柔情卻涼薄似水，如同早春一般，瘦而清麗的人。
　　「全聽席公子安排──」
　　若蘅莞爾，看著席梔將香料研磨成末、細細悶燒，他闔起眼皮輕嗅開始充盈室內的暖香，一時之間竟是相對無言。

　「……傳言道席公子手藝精湛，精通香道，果真名不虛傳。」
　　斂起笑容，睜眼後首先對上的是忍冬擔憂的眼神，他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慎重地道：「這便是小女子想要的香了。乍是清冷，細聞卻是絲絲生暖，當真如春日一般。」

　　他靜靜地看著方桌對面主僕之間的互動，並無打擾。若姑娘……或說是青年的反應間接證實了他的猜想，雖不明白其中意涵，也能理解青年開口詢問此香，定有其源。

　　比起四方打聽、追究細問，他更慣於也善於悄聲觀察。因此隨著對話的進行，略低的嗓音和甚至較高於他的身長讓他算是知曉了對方的真實性別。不過其中緣故，如他從不過問調香之因亦或是調毒之用那般，不是雪梅齋中會出現的話題。況且對方備了點心予他，可算是有恩。

　　因此，他只是斂下眼睫。粉放得少，加上多為持韻較短的花草香，香氣很快便自空中淡散，留下渺茫餘絲。

　　他一邊挽起衣袖收拾，一邊向對方道：「姑娘喜歡便好。成品還待微調，還勞兩位十日後再前來取物，費用亦到時再結。」

　　「有勞了，多謝。」
　　若蘅戀戀不捨的聳了聳鼻尖，發現那股香氣已然消散，這才重新放鬆眉眼，溫婉一笑。他理好裙襬後徐徐起身，忍冬隨即湊過來替主子重新披上外衣。
　　「打擾公子許久，真對不住──小女子是時候該告辭了。這花蜜蒸糕如果合您口味，下回取香時我再捎來。」
　　「我就開著一間小小茶樓，就在城南，離此不遠，席公子若是得了空，也歡迎您隨時光臨敝店……扶柳路上淥水軒便是了。」
　　若蘅語畢行了個禮，頭上的步搖叮鈴作響。

　　「那還煩請姑娘了。」毫不客氣地應下，同樣直起身子整了整衣袖，伴人回到了齋門。

　　「淥水軒，敝人記下了。若姑娘的茶樓定是同樣幽雅清麗，當造訪一番。到時還煩姑娘替敝人介紹茶點了。」自己也是許久未踏出齋門，城南茶樓聽來算是相當理想的去處，興許之後帶著阿柳走一趟吧。當然，是等這香調完後。

　　「那麼，敝人期待十日後同二位再見了。」
　　同樣是微微躬身，目送著兩個身影模糊消融在溫和的金光中。

※

謝……謝謝香噴噴的齋主……

這裡才是好開心能跟若蘅美人對交流……
偷偷放個自己骰ㄉ席梔眼力

synonym_mui: 原來是噗浪骰出來的wwwww想說齋主怎突然看出來

……我聞香而來……（？）

天啊兩位寫的都太好看了……

Amaryllis0505: 清揚才香噴噴又軟軟 ……（退化成寶寶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