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醫生準備的同時，那套染血的學校制服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逝者比自己還要年少，還沒經歷到生命自然規律中的「老」就終結了，世上死於非命的人不少，但是這有違自然的現象真的會隨一個人的生命結束就完結嗎？逝者死前所面對的致命危機真的解除了嗎？抑或，這是屍體最後給生者暗示某種會導致生命不可逆的源頭正潛藏在人間？
思緒突然陷入一片混沌，便決定開口請教，「請問醫生曾否有一刻覺得醫治的雙手如此有限，真的可以在生與死的界線上為生命陷於危險的人好好把關嗎？那個，縫合傷口用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有的。」醫生望向逝者輕道，「打擾了，請容許我們為您做這件事。」他揮揮手啟動了護目鏡上的鏡頭進行錄影，由死者頭部的傷口開始檢驗，繼而到四肢，再到右邊的髂骨位置，可那邊明顯地和左邊的不對稱，他便拿起解剖刀利落地在右髂骨上的瘀塊位置下刀，再用扒子打開——
不，裏面的右髂骨根本是骨折了，可是逝者的四肢並沒有呈現任何瘀朣、或是不對稱和移位，那不太乎合他爸說的下墜論。
為甚麼人天賦的自我保護反射沒有讓逝者的手先擋？除非——他在墮下前……已失去知覺。

這時，醫生再次往護目鏡揮揮手把錄影關掉，並請我遞上縫合傷口用的器具後，再度開口，「別再鎖眉下去了，剩下的不銹鋼攝子我不會用到的，拿出吧，它很有用。」
不銹鋼……攝子？看看攝子，又看看奧恩奈姆醫生，再沿着他的視線落在逝者的手錶上……原來如此啊，好像真的可行。
我便一隻手握起攝子，另一隻手輕輕的反握着逝者的錶帶和手腕，而原本絕對的時間，就在心裏默念「Presto chango」的瞬間，讓它對於天地萬物來說變得相衡。
本來逝者錶面上停滯的時間開始慢慢地分秒倒流，但他的手腕卻還涼涼的，冷不防縮了手。
——那不是真正的死亡時間。

醫生好像察覺了我的反應，還靜靜的說了一句，「手錶是知道的。」
感覺他好像經歷了許多……所以是想表達真正掀開那些導致生命不可逆的證據就在會說話的死物中？ 那他之所以選擇在生與死的界線上工作會不會也有在收集某某惡源的痕跡來為了甚麼重要的東西作出更好的把關？不過，這樣的問題太穩私了，還是當他要分享的話才聽吧。
說時遲，那時快，傷口已被處理好了，我便去拿屍布過來。

*
踢開控制進出手術室自動門的開關後，白髮蒼蒼的老年人已站在門外默默的守候，只是手裏多了一束風信子，應該是剛在附近摘的吧，話說虹的家裡也有同一個款色，好巧。

永遠分離的一幕終究還是要來。
「已經盡力了，請務必保重。」醫生沉着地把消息宣告，並張手請死者的爸爸進手術室。
孩子的爸爸脫下了帽子，走到手術枱前親自掀開那純白的布，低頭看着一頭烏髮的孩子默哀了好一回，雖然好寧靜，可是感覺到空氣中有好多話都還未說。
老年人終於用抖着的手摸了摸男孩的頭，靜靜地說，「孩子，責任完了。安息吧！ 我以你為榮。」並為愛兒獻上那束風信子。
醫生和我一同為逝者默哀後，他便從護目鏡上摘下了鏡頭連同不知道甚麼時候寫的便利貼一拼交給了老年人，並說道，「如果你想為孩子做最後一件事的話，請拿這個證據去找便條上的人，相信那人會幫到你們。」
「謝謝。」老年人緊緊地握了握醫生的手，並把東西接下來，再小心翼翼地放到胸前的口袋裏。

*
待所有領取遺體的事情安妥以後，醫生就淡淡的提了一句，「這陣子你還是留在工作室裏比較安全。」或許跟他工作其實沒有那麼令人不安？

-f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