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城風來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只知道她在望著他、一陣瞪大雙眼的悚然後，再次被他強硬地往口中塞下了安眠藥。

……還是睡吧，畢竟美夢都在安眠中。

一路把妹妹揹回宿舍時，結城風來腦子裡都只迴盪著那句螢幕上的話。
直到用額外的積分好好替自己洗把臉後，他這才覺得持續燜燒大腦的高熱稍微降了一點。

「……」
望著掌心、與鏡子裡槁木死灰般的自己，結城風來無神了一會兒，這才自言自語般地笑了起來。
「……現在在哪裡呢？」
……晴彥。

看完三項無聊又平淡的指令後，邁開步伐，緩緩地離開活動中心，不知怎地不想馬上回宿舍，也許是對這幾天把自己關在同個地方厭倦了，雨宮晴彥回神後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圖書館門口。
反正今天的指令沒什麼危險性，待在圖書館還算安全。這麼想著的晴彥入內，在文學區隨便挑了一本書後拉了張椅子坐下。
書是拿了，心思卻無法集中，最後變成茫然滑划著無法更新資訊的手機螢幕。
「……」
第六天回宿舍之後早早就睡了，第七天到下午才去看指令又回房獨處，幾乎沒有跟人說上話，若是以往他不會覺得這算什麼，現在卻覺幾分寂寥。

就在他茫然聊賴地划著手機螢幕時，圖書館的門被人打開了。
有人自門外往內觀望了會兒，一雙熟悉的金眸便出現在雨宮晴彥的眼底。

「啊，找到了。」
「果然在這裡。」

是結城風來。
一天多沒見，雖然眼下多了圈淡淡的陰影，但風來看起來精神狀況似乎還可以。
找到友人，他也沒有馬上躁入，而是站在門口，朝他晃晃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
「這次我可沒帶球棒了，可以過去你那裏嗎？」

「風來。」
見到對方，他先是有些驚訝，但很快地便揚起微笑。
看到風來狀況還行，也沒有受傷的跡象，平安就好。
晴彥放下手機，拉開旁邊的椅子示意對方過來坐下。

「明明才隔了兩天，卻覺得很久沒看見你了。」

順著對方的示意來到晴彥身旁坐下，他不知怎的，細細凝望著那人的樣貌，莫名地便笑了出來。

「……怎麼說呢？」
「總覺得，不愧是圖書館呢。外面已經變成那樣了，這裡卻感覺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不是嗎？
即使圖書館內的空調關閉了，但那沉浸於名門學府的書香依然細細沉澱，捂暖心頭一片久違的寧靜。

將手肘撐在桌面，結城風來側著頭，面上帶笑地望著晴彥的臉，那眼裡的情緒，好像對晴彥怎麼都看不膩似的。

「是呢，還是一樣安靜，沉浸在書海裡就能忘了時間。」
忘了外頭發生了什麼、假裝不知道正在上演的悲劇。
若能回到平凡的上學日，只要煩惱學業問題、閒暇時間挑幾本課外讀物放鬆心情就好了。

被喜歡的人這樣望著，晴彥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跳稍微加快了點，但還是將手交疊擺在書封上，故作無事地輕聲問道：
「……我臉上有什麼嗎？」

「沒什麼。」

他依然撐著側臉，姿態放鬆，唇畔的笑意真摯又帶著點點的惡作劇。

「……就是覺得你真好看。」

「……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從小到大都聽過類似的稱讚，自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說好看，卻只有聽見對方這麼說的時候臉上會泛起會一陣薄薄紅暈。
晴彥忍不住稍微側過臉，刻意不去看風來的表情，好像這樣就能掩飾自己漣漪未平的心情。

「幹嘛把頭轉開？不喜歡我這樣說？」

好像覺得對方的反應很有趣似的，風來又追加了一句。

「我是真心這樣想的，你比我看過的人都好看。」
「如果我現在抬起手摸摸你的頭髮，你會不會Ｋ我啊？」
他瞇著眼，笑的促狹而舒心，卻簡直讓人覺得這傢伙是否吃錯了藥。

為什麼能面不改色地說這些情話啊……不過才隔兩天，風來的言行卻有明顯的轉變。
雖然他不討厭，但一時之間還是覺得很不習慣。
「……才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打人。
小聲地反駁對方的話，還是沒有將目光轉向戀人。
「你別開我玩笑了。」
或許是不希望心上人只是為了好玩才對他說這些吧。晴彥輕嘆道。

「沒有開玩笑。」

那邊的聲音淡淡地傳來，比起想故意作弄他，更多的是沉著而認真的深意。

「你在我心裡，確實是最好看的人。」
乾淨而純粹，即使明瞭那個人過去曾做過的一切，都仍是能被結城風來無條件包容、能吹奏出動人音律的雨宮晴彥。

然而，他卻收回了視線，將目光的落點擺在對桌上不知被誰遺留下的書封。

「……喂，記不記得我們在這裡發現過的那封信？」
「就是被不知道是誰忘在夾頁裡的那封？」

突然地，他保持著撐臉的姿勢，與晴彥聊起了過往那些日常曾經。

「……啊，你說一年級的時候嗎？」
想起那封在找參考書籍時不經意發現的信，晴彥看向身旁的風來。
「那封沒有署名，也沒有寫收信人的信。」
不是什麼重要的物品，但對兩個少年而言，猜測信件背後的意涵與故事很有趣。
他還記得那是一封情書，不過詳細內容記不清了。

「記得當時我們還在互相辯證那封信到底是男生寫給女生、還是反過來的呢。」
忽略了圖書館外的殘酷地獄，今天的結城風來好像很有興趣與他探討著過往屬於兩人之間的瑣碎回憶。
「喂，如果你要給我寫情書，你會寫哪些內容？」
「回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還沒發生之前？」

「情——」
這問題著實讓他愣住了。
從來沒想過要用書寫的方式向對方表訴心意，因為他們十多年來都是以摯友的態度相處的。
如果要用文字表達的話……一般人會寫些什麼？
我喜歡你很久了？我希望能一直陪在你身邊？

要是順著回應就輸了，抱著這個想法的晴彥故作不在乎地回道：
「……我才不會寫給你，就像你平常根本也不會做這種事一樣。」

某人也是很乾脆地承認，莫名的不要臉。

「嗯，我不會做啊，因為我是行動派。」
「但如果你想看我做的話，我也不是不能為你寫一封情書啦。」

還是那種一意識到自己的心情，就馬上跟人索吻討抱的務實行動派。
那雙金瞳又帶著溫暖的情感，落回晴彥的臉上。

「……從這裡逃出去後，你最想去哪個國家旅行？」

「還行動派呢……真好意思說。」
聞言不由得想起前幾日風來的各種舉動，執行指令時的強吻、表白時的擁抱、合照時偷親……好吧，還真的是挺積極主動的。
「……要寫不寫隨便你。」才不會說有那麼點期待跟好奇對方會寫些什麼。
深色的眸子與金瞳目光交會，晴彥笑了下：
「國家……應該是德國吧？想去柏林看看。你呢？」

「我想去澳洲，體會一下雪梨歌劇院的魅力。」
「不過最想去的……大概是北極。」

從風來此刻的目光中，感覺不到前幾日的驚恐、與強行壓抑的慌亂；它平靜而深遠，似乎是想要好好地把晴彥徹底映在腦海中一樣。
……卻又，隱隱含帶著收藏極深的憂傷與貪婪。

「……以前我聽說過，有人曾傳說北極的極光是神引導死者的靈魂上天堂的通道……這個說法你相信嗎？」

「極光很美呢。有機會真想親眼看看。」
北極真是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原來還有這樣的傳說啊，如果真是這樣，那極光出現時，天上的靈魂也能看到還在世的人們吧。」

相望之際從風來的眼神中察覺到了什麼，他說不清，但直覺地感到不安。
於是他伸出手，輕輕地撫上對方的側臉，指尖還能感受到肌膚的溫度。
「……怎麼了？感覺你今天……很不一樣。」

那細微的破綻自晴彥指尖輕觸之處輕輕一顫，結城風來放開原本撐著臉頰的手，轉而渴望自他身上汲取溫暖一般地，緊緊握住他的手，置於自己的雙唇之前，皺起的眉間卻帶著疼痛的痕跡，將雙眼緊緊閉起。

可口中吐露的話語，卻越發令人不解。

「如果沒有這一齣，你會告訴我你的感情嗎？還是就這麼錯過、直到某天我才慢吞吞注意到對你的心意？」

「……不會。」

不明白風來為什麼要這麼問，晴彥斂眸，沉默了片刻後誠實回答。
也許對方聽了會覺得受傷，可是至少他沒有一點欺瞞。
「我知道這樣說很像在找藉口，但即使我真的很喜歡你，要我冒著破壞友情的風險主動告訴你……」
被緊握著的手指輕顫著，晴彥說話的音量很小，卻又字字清晰。
「我做不到。」

冒著可能失去最喜歡的人的風險，去表達戀慕之情，他做不到。

這樣的回答，風來並不意外。
「……那，這間學校裡發生的，也並不全都壞事嘛。」

所以他也只是苦笑了一下，以唇輕觸他的掌心。
輕緩溫柔的舉動，卻好像比幾日前的深吻更親暱的令人感到害羞。

「晴彥……」
再次開口時，風來沒有看他，吐出的話語卻足以讓人錯愕的瞪大雙眼。

「……我可能會死。」

「你……」
掌心傳來柔軟的觸感，然而入耳的話語卻更教人驚訝。
為什麼要說自己可能會死？這幾天那麼多病態的指令他不都撐過來了嗎？
在發出聲音前，他想到了那位體弱多病的少女，以及午夜時的廣播內容。
這種指令，兄妹一定是一起做的吧。
「……是因為手銬嗎？你跟未央……？」

握著他的大掌加強了力道，竟一時間令晴彥略感疼痛。

「……不止呢。」

嘆息似的呢喃從那人的口中傳出。
「聽我說。先別放手。」
嘴上這麼要求，卻是風來改成以雙掌抓著晴彥的手，自白般地以他分明的指節抵著自己的額面，怎麼也放不開。

接著，淡淡地，他說起了僅與晴彥兩日相隔、便發生了如此巨大改變的原因。

－－第六天時，本來僅只是那個笨女孩，千辛萬苦地才短暫甩開了他的視線，想偷偷自己一人到福利社換些東西。
等他終於找回自己的妹妹時，聽見的卻是未央崩潰般尋著某人的呼喊、看見的卻是那些人渣試圖脫下結城未央的褲子、讓他們執行指令的畫面。

……大概四個人吧，風來回憶。

當時，未央用電擊器插向其中一人的頸動脈，直接停止了那人的生命機能，而在那個瞬間，為了保護妹妹而理智全失的結城家兄長，手持球棒，把剩下的三個人打得頭破血流。

「……逃了一個，昏了一個……當場死了一個。」
「晴彥你知道嗎？頭骨真的是人類身上最硬的地方喔。」

臉上帶笑，卻雙眼無光的少年，如旁觀者般靜靜地敘述自己親手執行的一切。

「得一直砸一直砸……砸得血肉模糊、連眼球都流了出來，我才發現原來我終於把他的頭砸破了……」
依然握著雨宮晴彥的手，闐金色的眸子，滿懷死氣地直鎖那個人墨黑的眼瞳。

「……晴彥，我殺人了。你覺得噁心嗎？」

風來殺人了。
明明在第二天的時候才說了，不希望違反道德，不想要牽涉到人命。
在這混亂不堪的絕望校園中，還是沒能做到。

「風來……」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晴彥，啟唇首先就是輕聲喚著對方的名。
然而，其餘的話卻被沉重的氛圍給湮沒了，那雙毫無生氣的金眸望得他幾近窒息。
「……我……」
我也傷害別人了。
我又利用別人讓自己得到好處。
過了這些年，我還是一樣自私又差勁——你會覺得我噁心嗎？

「……你希望我怎麼想？」
晴彥的手沒有抽回，只是任對方握著，哪怕力道讓他感到不適。
他該怎麼想、怎麼反應，對風來才是最好的？
說沒關係、不要緊嗎？說那些人活該被打死？
不可能啊。
做過了就是做過了。
即使說那些也無濟於事。

「我不會責備你的。」
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對方的髮，與前幾日的溫柔毫無差別。
他能做的、他該做的，僅只如此。

「……」對於那個人給予他的答案，結城風來的臉上露出了半抹苦澀的笑意，於是他又蹭了蹭對方的掌心，像隻滿心疲倦的流浪大狗。

「……接著，我逼著她吞下安眠藥，讓她直接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度過了第六日的晚上。」
「……然後就是昨天，就是那個手銬。」
他笑笑地用手指了指昨日與妹妹銬在一起的手腕。

「把她的手銬起來時，我才注意到那孩子在低燒。」
「是低燒哦，晴彥，在這個充滿腐爛屍體的環境，你知道這對未央意味著什麼嗎？」

他笑的那麼乾脆，好像現在在說的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笑話，正帶著黑色的期待，等著晴彥替他接續後話。

「……夠了。」
他不喜歡。
不喜歡風來現在的笑容。
不喜歡那飽含負面期待的語氣。

——不喜歡看到自己重視的人變得越來越陌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
語調沒有特別的情緒，只是微蹙著眉頭，收回輕撫褐色短髮的手，而另一手仍任對方繼續握著。

「……退燒藥的作用不大，這兩天她一直在低燒……可是那個蠢蛋竟然還沒有放棄希望。」
但那個人卻沒有因為他的出言制止而停下笑意，任晴彥收手，依然深深地看著雨宮晴彥的臉，沒有錯過對方任何一個神情變化。

「……我殺了人，這個事實無法改變了。」
「……但我也還沒打算『跳下去』。」

突兀地，他忽然提起了三年前，曾於天頂之上與晴彥說過的那句話。

「所以，在未央還活著的這段期間，我想要去做些事。」

風來又笑了出來，手中還握著晴彥，可口中說出的語氣，卻如同即將要啟程前往另一個地方了似的。

沉默了一會兒，他終究還是沒把「邀請」對著眼前最重要的存在吐露而出。
「……你的積分還夠嗎？有被誰襲擊過嗎？」他問，握著他的手掌漸漸鬆力。

「……還夠，不必擔心我。」
七百多分，不算高，中規中矩。
他可是痛毆了兩個襲擊他人的傢伙啊。
雖然流點血是難免的，不過晴彥沒打算告訴對方自己受傷的事。
「你想做什麼？」
對方緊握的手終是漸漸鬆開，像要去哪裡一般，他無從得知他要去哪裡、他們未來又會變得怎樣，他總有太多困惑與不解。
不管風來要做什麼，他都不會干涉，不會反對，他只會默默地等他回來，再輕聲關懷。

「去做些會讓你之後的指令，能相對更安全的執行的事。」
他的笑容依然保持在「沒什麼大不了的」的程度，好像剛剛並沒有親口向這個人承認「自己殺人了」一樣。

無指令要求的傷人行為並不會導致頸圈自爆。
只要避開安全區等禁止傷人區域就行了吧。

反正已經殺過人了，再多殺幾個也沒關係了吧。

原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也已經淪落成被人操之股掌之間的提線木偶了嗎？
「……你要活著。」輕搭住那人的後頸，讓他與自己額面相抵，結城風來不曾對橫亙於眼前的絕望如此認命。
「等我們都出去了，就一起去德國？」
「德語可難學了，你想雇一個導遊還是自助式旅行？」

就算我可能會死，即使我還想掙扎，你也絕對要好好活下去。

「……嗯，你自己小心點。」
簡短地叮嚀後，伸手環住了風來的頸脖，讓彼此的距離更加貼近，就像前幾日擁抱時能給予雙方溫暖的力量。
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去旅行，一起去看美景，一起做好多好多還沒做過的事。

晴彥湊到對方的耳畔，輕笑了下，柔聲中帶著淡淡的苦澀與期望：
「都可以，只要是和你一起去。」

一陣氣息溫熱的摩娑，讓少年的耳畔一陣酥癢；他終於真心地笑了出來，極近的距離，風來望著戀人好看的側臉，抬起手，輕撫對方的頰側，瞇起眼，終於忍不住低低地逗了對方一句。
「……我可以親你嗎？」
「像之前那樣，舔你……深深的吻你？」

「……你一定要每次都這樣嗎？」
總是猝不及防地、卻又先向他徵求同意，搞得他想生氣也沒辦法，太犯規了。
分明是故意的吧，一定是覺得看他這樣被捉弄很好笑。
又是羞又是不甘，晴彥決定要有點作為而不是一直當承受方。
於是他半斂起雙眸，主動地吻了上去，讓彼此的氣息交融。

對，我就是故意的。
誰叫你每次覺得不好意思的樣子真的太好看了呢？

溫順的啟口，任身前的人恣意採擷他的氣息，雙脣柔軟，帶著淺淺檸檬香的溫暖，結城風來同樣半闔雙眼，捧著雨宮晴彥的臉，恍惚地想著，為什麼以前自己會沒發現對晴彥的感覺呢？

明明是這麼好看的人。
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人。

唇舌挑逗交纏，氣息秘密交融，冬日的圖書館內溫情漫漫，褐髮少年任對方力道將自己壓得半側躺在桌面上，心裡想，若不是斷頭台已經明晃晃地架在脖頸上了，自己想必會忍不住反過來奪回主權、強硬地加深這個親吻吧？

「……不喜歡我先有禮貌的徵求你的同意？」

在唇與唇換氣吐息間，風來笑著問，完全沒有一點推拒的力道。

與戀人共織繾綣溫情之際，晴彥不得不承認自己非常喜歡、並享受親吻，儘管他好面子不願明說。
吐息間，那帶著撩撥意味的笑容與話語教他一時答不上話來。
說喜歡也不對，不喜歡也不對，前者否定了自己剛剛的問題，後者不就是變相允許對方不消顧忌地恣意妄為嗎？
「……你真的很煩。」
輕啃了風來的唇角作為抗議後，打算收斂點站直身子，便緩緩抽回壓著對方的手。

可是你喜歡－－幾乎可以聽見風來將這句話吐出之前的彈舌，然而他好像還沒握夠，執拗地捉著對方不鬆手。
「要幫你嗎？指令二十一。」

「……你想做的話我就做。」
他是信任對方的，同樣地，風來也一樣信任他。
主謀將那指令稱為遊戲，對他而言是一種荒唐的貶低，真正的信任不需要用這種卑劣的惡趣味來考驗。

被緊握著手，想起身也不是、掙脫也不是，只得繼續維持現下這微妙又有些害羞的姿勢。

「那我們一起。」
從那雙金色的瞳中，晴彥讀得出與他相同的情緒。
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是扶持度過彼此難關的好兄弟，更是面臨絕境才赫然覺醒的心上人。

－－然而，好不容易才連通彼此的心意，卻在結城裡的妹妹徹底病倒之前，便有可能連帶失去結城中的哥哥。
－－多麼可笑的失之交錯。

「……拉我起來？」
他耍賴地如此要求，把握僅剩能夠撒嬌的時間。

「嗯。」
抓住對方的手，站穩步伐後施力將他拉起，自己同時往後退了幾步。
等彼此都站好後，晴彥猶豫了極短的片刻，接著上前輕輕抱了下那面帶微笑的少年，同樣地帶有些撒嬌的意味在。
「……會沒事的。」
不管是風來還是未央，都會沒事的。他相信。

對方回給他的擁抱力道可跟「輕輕的」搭不上半毛錢關係。

他抱緊懷中的人兒，緊的像再也沒機會擁抱他似的，力氣勒的少年生疼。
是呢，這傢伙可是曾經連霸兩個班級的非正式腕力賽冠軍呢。

他眷戀地抱緊晴彥，卻又在幾秒之後，迅速而果斷地再次放開。

「走吧，執行指令。」

雙手交握，他們離開安靜的圖書館，來到了位在二樓的某間二年級空教室。

自然地，教室裡早就人去樓空。

一排排無人的課桌椅散落在漫佈塵埃的光影之間，畫滿重點的課本攤放在覆了一片薄薄灰塵的桌面上，再也無人翻閱，如佇立於灰土上的沉默墓碑。

幾天前，這個班的學弟妹們應該也曾在上課時間苦惱、在下課時間歡鬧，或許也會像他們兩人一般享受著遲來的戀愛。

如今，結城風來卻無視那些彷彿還清晰可聞的擦身幻影，牽著晴彥，走向面陽的那面大窗。

雖然發生了這些荒唐無比的事情，但聖羽仍不愧是高級的私立名校，就算只是一扇「二樓教室的窗戶」，依然被當時的知名工匠打造的如同天台般華美而寬大。

推開大窗，室外衝鼻的惡臭灌入鼻腔，彷彿將兩人從美好而相依的童話氛圍迅速帶回慘酷的現實；望著窗台前的空位，他恍若未覺地看著晴彥問。
「剪刀石頭布、決定誰先來？」

或許是在這種環境下待久了麻木了，他覺得自己對臭味的敏感度遠比同時還要遲鈍，噁心駭人的畫面看久了也不再驚懼。
這可不能算是好事。
再這樣下去怕是會越來越不正常。
對方的聲音讓晴彥回過神來，看向窗外，不知道從這種高度墜地的話會怎麼樣？

「嗯。」
應聲後出了布。

風來的則是石頭。

啊，贏了。
既然要先執行，便走到窗台邊，往下方看去。
目前沒有人經過，下面也沒有任何緩衝物，僅有冷冰冰的水泥地。
「……這個高度，應該還摔不死人吧？但會骨折脫臼什麼的。」
若是撞擊到腦部就另當別論了。
不過，指令要求的是在墜地前拉起，失敗的話不只沒有積分，自己也會很痛苦的。
從室內的方向拉的話，腹部也要使力，會牽動到傷口，希望不會因此扯裂滲血了。
晴彥轉身面向風來，微笑之際已經坐上窗台，雙手扶著窗框。
「先說囉，你要是沒抓好，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放心好了。」
風來朝握著窗框的晴彥張手，指尖僅有毫米便能輕輕相觸，如同眷戀的等待與他擁抱的姿態。
「那樣的話，我第一個就不會放過我自己。」
收回距離，結城風來也將身子靠上窗框，貼近那個全然相信自己的少年，近的幾乎能夠索吻。

「……所以你下去吧。信我。」

簡單兩字，無比的溫暖。

晴彥鬆開了手，往後一躺，身子便失重向後傾。
親取器官、傷害他人、墜樓的信任遊戲……沒想過人生中會有這樣的經驗，必須一次次和死亡緊緊相靠。

不過他相信，那個人絕對會將他拉回，讓他能再一次擁抱他。

－－失重的墜落感包圍了雨宮晴彥，然而在他被徹底覆滅之前，那個人的手掌緊緊牽住了他。

晴彥的指上有因練習弓道而磨出的細繭，風來不曾說過，在他眼中，集中精神、只為瞄準靶心而輕顫眉心的黑髮少年，才不僅僅只是好看。

然而，如果不只是好看，那該是什麼？

握住那個人的手，將雨宮晴彥穩穩地拉回平地，結城風來覆在他的耳際，輕聲細語。
他該說「瞧，信我吧。」或「看，我做到了。」

然而在將他拉回、吐出口的第一句言詞，卻是：「……晴彥，你真的很好看。」

－－何止是好看？
……他眼中的這個人，無論一個無心的回眸或淡然的淺笑，簡直全都性感的不得了。

耳際響起的輕聲低喃讓他心跳漏了一拍，忽略了傷處傳來的微微不適。
今天的風來真的很不一樣，是受這幾日的指令和越發嚴峻的情勢刺激了嗎……？
溫柔、帶點淘氣卻又真誠，美好且迷人，讓他越陷越深。
好喜歡、好想一直跟眼前的人在一起——這種想法很貪心吧，說出來也擔心被認為佔有慾太重而被討厭。
抱住對方的腰，貼著他的身子，晴彥白皙的臉龐染上薄薄紅暈，讓他的心情能輕易被看透。

「……你也很好看。」

望著再次在他面前出現全新表情的晴彥，結城風來的心底突然浮現一陣衝動。

——抱他。
——擁抱他。
既然可能再沒有機會碰觸他，那不如就在這裡得到他——

太過強烈，讓他差點再繃不住好不容易重新偽裝回沉靜的面容。

……但不可以。
……他還有想替晴彥作的事。
……不 可 以。

——於是，他只是對著依靠在自己懷裡的那個人，露出了一個莫可奈何的愛戀笑容，說：
「那換我了。」

將身子後仰、挪出窗台，結城風來忍不住在心底咋舌。

……如果沒有信任，即使是這種不會致死的高度，想必也不會隨意鬆手的吧。

——但如果就這麼摔下去會怎麼樣？
如果就這樣摔破頭顱、像被他暴打一頓的那些人一樣悽慘地死去，會痛苦嗎？會瞑目嗎？

那是他再也抑制不了的負面思想，是他跨過了「界線」之後翻湧而出的萬念俱灰。

相似的場景，相同的兩人。
——當年，坐在頂樓邊、十五歲的結城風來，對雨宮晴彥吐露的求救是「陪我」。

……但現在，依然是同一雙金眸帶笑，少年望著心中所戀，鬆開手掌，閉上眼，放任肢體受地心拉扯地向後仰去——

看著對方坐上窗台，離安全範圍越挪越遠，儘管晴彥神色維持鎮定，實則內心不安與憂懼難平。
曾經也是相似的畫面，向他吐露死亡的念頭，邀他一齊與黑夜共融。
他明白風來的苦楚與無奈，他的喜怒哀樂他都看在眼裡。

這次，他也會拉住他的。

在風來身子半傾幾近墜落之際，雙手使力，拉住他的手、環住他的腰，努力將人帶回室內。
腳步有些不穩，緩過來後少年舒展眉頭，揚起一抹淺笑，手還緊握著對方。

「抓住你了。」

指令達成的嗶聲傳來，身體的重心自空中被拉回平地，雙腳踏回地面的那一瞬間，那個人卻向前撲來、緊緊的死抱住他，用近乎發狠的力道啃上他的雙唇。

熱情、愛戀、對未來、與害怕失去的強烈恐慌，全部集中在四片交合的唇瓣之上；結城風來的力氣太大，直接將雨宮晴彥撲倒在教室的地板上，他的髮、他的頰、他敏感的耳際、側頸，與他帶著細繭的手指，全都被那隻瀕臨失控的大狼犬又啃又舔地伺候了一次。

少年的啃吻還在上身肆虐，手掌卻往下，探進他的衣襬之內，摩娑著、探索著、試圖拉扯著。

「晴彥……」

激烈的動作暫止，風來依然將他壓在地面，俯視著心愛的少年，他在喘息、與近乎呻吟的啜泣。

「……你會沒事的。你已經抓住了我兩次。所以我也會讓你沒事的。」

一切太過突然，晴彥還來不及反應，已被撲倒在地上舔吻啃咬，手掌甚至探入衣襬內，他能清楚感覺到指腹在自己肌膚上摩挲著。
他很緊張，擔心的卻是包紮著的傷口會因方才的觸摸被對方發現。
同時耳際與頸側的溫熱與異樣感也不容忽視，酥癢讓他忍不住輕顫，縮起雙肩想逃避，卻因被壓制而無處可逃。
為什麼風來會突然做出這些舉動呢？他覺得動機不會是那種膚淺的理由——也不合理。
晴彥試圖從那雙金眸裡找出什麼，卻一無所獲。

不對勁……不該是這樣的。

「……風來……？」

眼角還懸掛著小小的淚珠，帶著遲疑地緩緩啟唇，被啃咬的觸感仍殘留著，晴彥的眼神沒有抗拒也沒有迎合，只有訝異和困惑。
就像不久前說過的，他不會責備他的。

然而對方卻停下了動作，眼神陰螫地盯著他的臉半晌，隨即手上又開始動作，慢慢解開對方下擺處的衣扣，輕輕掀起，望著晴彥的腰腹間那塊包紮起來的傷處；慘白的繃帶印在金色的眼中，刺眼的讓人憤怒。

入冬的溫度冰冷，連帶讓少年觸碰他的手指幾乎沒有溫度，那傢伙卻好像現在才感受到室溫的寒涼。

「什麼時候受的傷？」他問。

「……指令十五，你就當我多管閒事吧，被襲擊的是學弟，我用那個人拿到積分。」
晴彥輕嘆了口氣，沒有細說，這種事沒必要鉅細靡遺地說明。
受傷了，包紮了，就這樣。
「——傷口不深，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得雲淡風輕。
語畢，一手輕覆在對方碰觸他的手之上。

「……」
放任晴彥輕觸自己的手背，風來繃緊了神情，看起來很生氣。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垂首，再次與他額面靠額。

不追問、不質疑。
什麼都沒說。

－－接著，風來輕輕放開對方，放開自己的玩伴、同學、戀人、依存，轉而扶起他，小心地讓晴彥在原地坐好。

「……這裡一個禮拜沒值日生掃地了吧，有點髒，對不起。」
他又能正常對話了，好像先前的失控並不存在。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才更讓人不安。

「……不知道還要多久。我也不知道還有多久。」
「沒事的。」

他笑了起來，一如初始舒心而自然－－卻起身離開了晴彥。
「沒事的。我會幫你的。」

「……」
默默無言。
站起身來，拍掉外套上沾染到的些許塵埃，晴彥心底總有一種不踏實的不安感。
他不敢問風來要怎麼幫他，也不敢向他直言自己並不需要——這種話像是在拒絕對方的好意，可風來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了。
即使現在，指令沒有要求還是要繼續傷害人嗎？他只能看著風來，在腦海中無聲地問道。

……反正，只要他們兄妹倆能好好的一起活著離開就好，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他早已自顧不暇，管不著了。
勉強回以一個淺笑，說出口的是和幾日前相似的話。

「……你要一起回宿舍嗎？」

有一瞬間，他的心裡閃過「不要」的念頭。

回去宿舍……回去有那個病弱蠢貨在的房間，此刻情緒灰暗的他是打從心底不願面對。

但是，提出這個邀約的人是總能令他感到溫暖的雨宮晴彥。

怎麼辦？
此刻所剩無幾的「結城風來」會拒絕還是接受？

「…………」

……但是，逆著自身後大窗灑落進陰暗室內的光線，他終於成功讓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牽起了只屬於眼前這個人的溫柔笑容。

初冬帶著寒意的午陽，是這座被封閉的血腥學園還能享有的奢侈溫度，逆著風來此刻的柔情，融化了少年周身的輪廓，恍然成了一幅珍貴卻只能烙於最後記憶的悽然光景。

「……好啊，走吧。」
語氣輕柔地如同夢囈。

——。——

【完成指令二十一：信任遊戲 結城風來、雨宮晴彥積分+100】

——。——

接著風來便接到第八日：晚

感謝晴彥寶貝跟慢吞吞的我對了一個禮拜 進入死亡月的我很抱歉！！

嗚嗚……快要可以逃離學校了再堅持一會兒，美好的未來等著我們 (呃

Amamiyaharuhiko: 可以的，未央+晴彥的雙重王牌（？）都使出來了，沒有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