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優瑟已經連續過來第三日了,來的時間都不一定,前兩日才剛來沒多久就要閉館,今天倒是提早了很多--午後一點,陽光正烈,他卻蹲在藝術品一角,細細看著,一下子又回頭翻動一疊的書,似是在對照什麼。
「大家辛苦了。」
上午的皇宮裡舉行了大型會議,吃過午飯的館員們正在把記錄整理和歸檔。大部分館員的年齡、資歷都比自己長,Bianco很放心讓他們自行整理。
把腰帶上的工具逐一放回原位,他準備獨自離開圖書館去解決午飯。
甫踏出大門,便見Uzer在烈日下觀察著雕塑上的寶石,邊翻查圖鑑。
不規則形狀的金色主體包裹著寥寥幾片磷葉石,卻全然無法蓋過美麗磷葉石折射出的藍綠色光芒。
這麼喜歡嗎?他還是沒有把疑問問出口。
手上翻閱圖鑑的速度很慢,並不是讀不進去,反而是因為總是分心。每翻到一個新的章節,明明是認識的項目,優瑟就是會忍不住地去看,彷彿眼前的不是圖片,而是真實物件一樣。
要說分心是分心,其實是過於專心了。
「啊。」隨著手動翻下一頁的動作,優瑟發出了細微的一個音節,「找到了......」
那聲音隱含著的愉快顯而易見,他調整姿勢,想看的更加仔細,卻突然感到一陣暈眩--貧血。
晃了幾晃,仍是撐不住的跌坐在地板上。
人體撞在地上的聲音意外地響。回頭一看,Uzer已跌坐在地上。
這個白癡……心中罵人的想法蔓延到表情上,眉頭緊鎖著快步趕到雕塑旁詢問:「優瑟先生,還好嗎?」
眼前看見的是黑色帷幕上有各種閃亮發光的東西,明明聲音近在耳旁,他卻連手邊的書都看不見。
優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倒下的,只知道在睜開眼的時候自己仰躺在地板上,眼球一轉,就看見了認識的臉。
「啊......」見對方皺著眉頭,優瑟反射性的就先朝之微笑:「你好。」
微笑從來都對Bianco的情緒有火上澆油的效果。此刻他就覺得胸口和腦袋都狠揪了一下,莫名火大——正常人會在這時候笑嗎?
但這種情況下,那至少代表Uzer的意識清醒到能認出自己。
他沒有回應對方的招呼,只默默把急救中該做的檢查都完成,又請發現了事態的館員拿來一杯水給Uzer,這才對他開口:
「目前看來一切正常,也沒有撞到頭的跡象。但不確定是貧血還是單純的血糖不足,還是去一趟醫療室比較好。……能站起來嗎?」
沒有讓對方住手或說什麼不要擔心的話,因為直覺告訴自己:Bianco不會聽的。
所以優瑟只是很聽話地給他處理,幾乎到了任人擺佈的程度,直至對方的動作告一段落,他才試著動動身體,坐了起來。
「可以,已經不暈了。」拍拍沾在衣料上的沙土,他本來就蹲在地上,所以沒有因為暈倒而受傷:「我想應該沒事了。」
他試圖想以微笑給予可以放心的意思,看了眼已經被闔上的圖鑑,優瑟還不想離開這裡。
我想,應該,沒事了。
這話從一個只顧欣賞藝術品到一度昏厥的吸血鬼口中說出來,毫無說服力。當他的視線飄向圖鑑時就更是如此。
Bianco不由得以說教——應該說是勉強維持著冷徹和敬重的口吻——訓話起來:「不管多喜歡欣賞,都請您要及時意識到身體不舒服。雕塑跑不了的,跟我來。」
原以為Uzer的蒼白是由於血統,沒想到真的體弱至此;他握起那纖細的手腕,不敢太過用力。
這與其說是斥責,不如說是管束教育。
「啊......是的。」優瑟愣愣地應了聲,沒有再做多餘的抵抗,跟上了腳步就往一個方向走去,約莫就是醫務室吧。
對方沒有走得太快,彷彿是再配合自己的腳步一樣。
好適合當老師啊,優瑟出神地想。
看對方沒有任何反抗,他盡量放鬆握著手腕的力量,只輕輕環著,生怕Uzer隨時會再倒下。
偌大的書庫,沿著外圍的圓弧度緩慢繞行五分鐘才能到醫療室。
在著重採光的寬闊走廊上,Bianco拉著Uzer躲在陰影裡走,訝異於這段不尷尬的沉默。
曝曬在午後一點的陽光下,即使吸血鬼已經進化成不會怕光的類型,只怕也仍是一種深沉的負擔。何況優瑟身體素質極差,今天早上還沒吃。
他有查覺到輕覆著腕部的手時而輕、時而重,很仔細地在控制著力道,好似對待極易破碎的物品。
真是個溫柔的人。優瑟再次於心底起了第二個感想。
「......不用擔心......」對著那拘謹的背影,他微笑著,輕聲道:「我沒那麼脆弱啦......」
「……知道了。」
Bianco壓下一句「我倒想知道你的四肢是不是和看起來一般容易折斷」的危險發言,想想擅自把別人當成易碎品看待也不太好,反正也快到目的地了。便放了手,把拖走Uzer時順便撿起來的圖鑑塞回他手裡,從一步之遙轉而走在他身旁。
「!」
沉重的堅硬物品忽地被塞進手上,自己倒是真沒注意到Bianco把圖鑑一起帶走。雙手捧著書,揣在懷裡的感覺特別滿足。
「謝謝......」稍微偏過頭,優瑟對著走在自己身邊的人道謝:「你人真好。」
「您的標準真寬鬆——到了。」
停下腳步,在敞開的大門上輕叩兩下,然後隨便找了個認識的、魔法師模樣的醫療師說明情況。
「……需要陪您進去嗎?」最後轉向Uzer問道。
「沒關係,我想我自己應該沒問題......」又是一個充滿不確定的語句,然而優瑟依然笑得一臉安然。
Uzer讓人放心不下的技能無疑練到了登峰造極。
然而在猶豫間,空腹感也甦醒過來了,最終只擱下一句:「好吧,請保重。」然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