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屋子看起來很久沒住人,紅色的屋瓦破幾個洞,牆門柱角密佈蜘蛛網,灰塵生滿一地,雖不是特別骯髒,但囤積的厚垢可見此處並無人煙;屋外有個園子,茂密雜草叢生,澤羽跨過膝蓋就接觸到毛茸感。他像個在雪地裡行走的人寸步難行,撥開四周的草讓自己能走好。
「嗨,有人在嗎?老媽!」他邊走邊喊著,手抄的字條上地址並沒有錯,只是沒想過去了法國後,葉若德居然搬到偏僻的郊區。「是我澤羽,四、五年沒見面了,但我從沒忘記妳喔。」
澤羽走進屋子內大喊。他發現門沒有鎖,四周相當安靜,若非布諾斯在外頭等,老實說他沒有勇氣下車,布諾斯不干涉個人私事,他只負責完成任務。他的視線牢牢盯著前方舊屋,純粹確保雇主安危。
「有人在嗎?」澤羽不放棄地繼續喊,他在客廳裡的老舊沙發找到葉若德的廚師服裝,冰箱、浴室都發現有她的足跡,所以他確定對方住過這裡。繼續走到廚房裡,扭開的水龍頭沒有水,燈沒有亮,水電似乎很早就被停掉了,女性不是搬家,就是可能發生什麼事。
澤羽不願去思考後者,但一個直覺卻讓他感受到後者由其明顯。屋外很明亮,光線卻難以折射進內部,他從包包裡拿出手電筒照明,緊張心情油然攀升。屋裡充斥股霉味,越是往內走味道越濃厚,澤羽把搜尋過的房間打開後就不再關上,他每間門都開,喊叫聲也隨著探索後越變越少。
直到他在某個房間外聞到極度噁心,彷彿過期食品的腐敗味,嗆的令他不由得往後倒退好幾步,才停止動作。不過無形直覺告訴他,一些重要關鍵就在這個充滿臭味的房間裡,但是濃烈味道令他與之怯步,且陰森氣氛促使他不敢開門。
老舊牆壁上龜裂痕跡,大門也同樣遭受歲月催殘顯現斑駁。
握緊寶石結飾,澤羽決定給他的保鑣一通電話。
「羅、羅德嗎?」
「什麼事?」
「進屋來,快點……。」
「我看得見你,從第二個窗戶就看的到了。」
「不管!你快點給我進來,我到樓下等你。」
由於雇主請求,布諾斯只好讓車子熄火後,踏著輕快步伐往破屋內走。事實上,當他們來到此處,見屋子所歷經的風霜時,兩人就揣測過葉若德或許老早搬家,但哪怕是蛛絲馬跡,澤羽都不肯放棄。
「什麼事?」布諾斯進屋看到翻箱倒櫃的澤羽。
「我覺得這裡……有死人。」他指著樓上,「腐敗味很重。」
「那要放棄嗎?」
「不能,因為我還沒看到……」澤羽的身子自然顫抖。
「你該不會是害怕?就算真有屍體,那也不過是回歸自然的演化過程。」
「我是害怕。」他可沒打腫臉充胖子的勇氣。「很多種恐懼同時侵略自己的感覺非常難受,所以才想請你陪我上去。」
「既然害怕,為什麼要嘗試?要是真有留下陰影豈不更糟?」
「不去試,這個謎就沒有解。」他害怕的不光是見到真的屍體。
「我良心建議你別為個不確定的謎,犧牲掉自己的無知。」布諾斯從口袋裡掏出菸點火。「屍體的腐爛過程是很駭人的,並非所有人都不會怕,就連大人都可能被嚇到,由其你還是個孩子。」
「所以我才說請你陪我一起去啊!」語氣裡充滿不耐,澤羽煩躁地想摔東西。「重點是你願不願意啦?!」
「重點是你準備好了嗎?!你眼前看到的,可能是長滿蛆的噁心畫面,也有可能是口唇外翻、身體浮腫的驚悚畫面,你有想過這些東西也許會一輩子烙印在腦海裡,讓你活在胡思亂想的恐懼裡嗎?」布諾斯生氣地朝澤羽大吼。
「我不知道哇!」
無力反駁使澤羽突然嚎啕大哭,他一想到最壞結果而無法克制,在客廳找到葉若德的廚師裝,在廁所裡找到葉若德慣用的牙刷杯,在冰箱上看到大媽貼的紙條,上面寫滿每日菜色的字跡───說穿了是他自己沒法接受房間內可能發生的事實,由於機率實在太高,才讓他如此執著,但也同時令他感到疼痛;這惱人的推理會是真的嗎?唯只有那個散發屍味的房間才可能解謎。
「真受不了青少年,事情也不考慮周全就亂來。」布諾斯捻熄了菸。「其他房間看過沒?」
澤羽點頭,哭泣停止,他從口袋裡抽出衛生紙把眼淚擦乾淨。
「所以只剩那個有屍味的房間對吧?」布諾斯再次確認。
「對……味道很濃。」
「現在我們要準備幾樣東西才能再回來。」
「要準備什麼?」
「很多,大概得預防Ptomaine,聽你說法感覺那房裡的『屍體』可能處在巨人觀階段,稍不留神會被病毒感染,快走吧。」
「我怎麼能相信你還會回來?」澤羽輕皺眉頭地猜忌。
「要是我不完成任務,就拿不到尾款,何況我從不違約,要不然我才懶得幹這件事,處理屍體多麻煩。」
「好吧,」澤羽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就聽你的。」
他跟著布諾斯走出屋子,兩人搭車離開回到市區。一路上沉默不已,澤羽低望自己交扣的雙手,內心五味雜陳。
「布諾斯,你不怕屍體嗎?」最後還是由他率先破冰。
「我為什麼要怕?」
「因為你說屍體腐敗的演化過程,並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的,難道你就沒有看到恐怖畫面害怕過嗎?」
「我見多了。」他們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在我還沒做保鑣前,是在葬儀社工作的,一做就是十幾年左右,現在不過執行老本。」
「那你怎麼想改走保鑣?」
「關照死人太久後,連自己都覺得死氣沉沉,所以改關照活人。」
「你真奇怪。」澤羽一手撐在車窗前。
「你才奇怪勒,一個好好的小孩不去學習,大老遠跑來郊區找誰?為什麼徐逸鴻先生沒有過問?」
「……你沒有看報紙對吧?」澤羽盡可能不讓自己表現太強烈的情緒。「他們已經離我遠去,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我很遺憾……。」
車子開到市區裡的藥店,在附近的停車廠找到位子駐進,布諾斯下車後為澤羽開門,他牽著少年的手,假裝兩人是親戚。他們走進藥店,門市人員禮貌性的打聲招呼。
「您好,需要什麼?」
「活性碳防毒口罩、垃圾塑膠袋、石灰水、漂白粉、生菜油。」澤羽一口氣把布諾斯交待的準備物品說完,店員疑惑地把他要的東西全備齊。
提著包袋回到車內,澤羽協助布諾斯安置物品後立刻啟程。「今天很晚了,明天一大早再去看吧,能的話我盡量避免晚上處理屍體,何況郊區那麼偏僻,發生意外無人知曉。」
「我同意。」
澤羽也不想半夜嚇死自己,妥協後他們把車子安頓好到附近的飯店住宿。
「我清楚你現在心情複雜,由其又碰上這種怪事,但之後你沒考慮過接下來的打算嗎?」布諾斯卸下簡單行李後,朝仰望窗戶的白髮少年詢問。
「有些事情一直讓我不太清楚。」澤羽轉過身,兩手搭在窗戶旁。「我不確定是否真有屍體,只是聞到很恐怖的味道,當下覺得有屍體;然而最奇怪的是那棟房子,水電似乎停有一陣子,依房子的裝潢來看不像搬家,沙發、桌椅、電話什麼都還好好放著。」
「所以你認為?」
「我大媽搬家的可能性很低,也許她遇害……但我不明白的是,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沒有人關心?我去孤兒院遇到以前認識我大媽的人,他們似乎沒再聯絡了,頂多知道她後來搬走的地址。」
「的確奇怪,你是認為總會有人來拜訪她,是吧?」
「沒錯,由其看到這樣的屋子,誰不會起疑?」澤羽左思右想。「或許房間裡面沒有屍體,又或是屍體早就被埋掉……」
布諾斯搖搖頭。「別胡思亂想,現在揣測用處都不大,明天把裝備穿好破門而入才有解答!」
「你說的是。話說,巨人觀階段是什麼意思?」他突然想到與布諾斯交談時的奇妙術語。
「屍體腐敗的演化過程裡的第七階段,屍體腐敗並不是立即,而是經由時間變化,當體內腐敗氣體擴至全身時,屍體整個會膨脹,也就是會發生口唇外翻、顏面腫脹,宛如電影裡爛掉浮屍的恐怖畫面。」
「那你……即使在葬儀社做過那麼久,也不覺得害怕嗎?」
「那是我們每個人死亡後都會歷經的過程,只是時間的差異。以前我剛做的時候怕得要死啊,但久之後習慣了,對死者有一定的尊重,活人也是能跟死人好好相處的。」
澤羽掀開棉被,坐在床上。「光聽你形容,我都快沒勇氣去面對了。」
「所以我才問你,有沒有心理準備去面對,別說那麼多啦,趕快睡吧。」
「好。」
布諾斯熄了燈,翻身立刻閉眼進入睡眠,澤羽卻睡不太著;他望著天花板發呆,考慮到大叔詢問的問題,始終沒能想清楚之後的打算,猶如在霧裡迷途的小船───或許會找份工作吧,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