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兒時生活纏繞著紊亂，蒼白，沉寂，不掙扎也不動， 自願困在烏漆摸黑的地窖裡，但時間還是在走，不曾靜止。

縫隙裡流入了如緞的光，緩慢地遊了開來，只要不去看，便不知道塵埃如何悄悄地佈置，將歲月積累在所有事物上，彷彿只要一個忽略了，一個眨眼，它們就已經在那裡，已經老去。如同不曾注意過的每個瞬間，花朵的綻放，泛起的漣漪，岩石的風化。

鷹隼如何捕捉到魚兒躍起的一瞬，或者，這個轉息的片刻在牠們眼中僅是徐徐而走，好比，人所感知的短暫，卻是蜉蝣漫長的一生，好比，星星的誕生，星星的殞塌，於宇宙也不過是剎那，萬物各自有著不為人知的時間。

有時，聽見齒輪轉動著，機械般轟轟作響的回聲，無數的名字寫成長詩，曖昧、迷惑、灼痛、渾噩、失落、孤獨、幸福、哭泣、謊言、徬徨、相信、疲憊、虛無、愛、遺忘、恐懼、釋然，以及在筆尖上等待的，相識而笑，相背而哭。

如果這些都將消失，他想起母親說的故事，是關於國王給牧童的第三個問題，國王問：「永恆能有多長？」但有趣的是，他記得這個提問的開端，卻忘了答案是什麼。

十分遙遠，也十分貼近，似乎是冰晶破碎的聲音，落在湖心，歌聲像深淵裡的月光不斷下沉，海潮與汽笛的鳴聲越來越遠，而後一切都靜了下來，沒有風，沒有氣息，獨自迎接，安詳得像幅巨大的畫，以至於渺小得看不見自己。

很長一段時間，他並不喜歡天空。顧忌著陽光，安逸在夜晚裡，但為什麼是自己？怪罪天生與別人不同，可其實又平凡得沒有什麼不一樣。直到某一天走了出去，舉頭盡是耀眼得輝煌的蔚藍色，為什麼之前從來沒有注意過？凝望著天空竟然開始感到快樂。

那麼，他覺得自己的確動了，走走停停，領先，落後，與追逐彩虹的感覺極其相似。生命沒有特別的意義卻只是快樂，到達不了還是忍不住會去想——嘿，另一端有著什麼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答案很無聊，謎題本身才有趣，他喜歡羅曼羅蘭形容的，有信仰的老固執——「大半的人在二十歲或三十歲上就死了：一過這個年齡，他們只變了自己的影子；以後的生命不過是用來模仿自己，把以前真正有人味兒的時代所說的，所做的，所想的，所喜歡的，一天天的重複，而且重複的方式越來越機械，越來越脫腔走板。」

無常是種饋贈，安逸慣了反成毒瘤，凡值得欣賞的一切，習以為常便不看不聽不聞不問，無所憧憬，消磨盡了激情、感動、熱愛，酒液傾倒一空，便是一尊麻木不仁只專注雕刻著自身的大理石像，披星戴月如齒輪應有的模樣，虛度到了終點。

買醉的倌客愛把現實掛在嘴裡講，如此不負責任卻完美至極的藉口，但偉大的前程又恍若囹圄，釘死在上頭受難，恰好是漂亮的標本毫無感知。每當被要脅填空人生的夢想欄，他就得引用卡佛的：「明亮的清晨，我所求越多越一無所求的日子。」放浪形骸，心血來潮，尋歡縱樂，每一天都是逃逸的好日子。

未來呢？ 《伊凡．伊列區之死》讓人想得太遠，老得太快，他已經聽見死亡天使在耳邊呢喃，詢問他的一生。他笑著回答，世界宛如盛宴，宛如他所看到的蔚藍天空，玩得盡興，留下點遺憾，沒有意義又顯得意義非凡。

當他決定離開生長的故鄉，自泥壤裡將根部徹底拔起，他的生命裏便沒有了聖杯，沒有崢嶸的對象，兀自流浪。愛與熱情行走各自的四季，於綻放那一刻已開始凋落，喜悅消逝的速度每每快得不可思議，在永恆之前，更迭、循環、遷變，總是風一樣地莫測。

一種生理上與心理上的Wanderlust（漫遊癖）。面對陌生、未知、新鮮，得以屏氣凝神，感知被放大，彷彿一場漫長的侯等、苦求的禱願、憧憬的異國寰宇、未曾親自嘗過的美饌，似是小時渴望長大的孩童，當專注於時間，時間便慢了下來。這般不斷地為生活尋覓期待，感受細節，以防日子被囫圇吞噬。

他偶爾會回憶起許多年前某一次瘋狂且難忘的夜間遠足。那時他剛上中學，總行些青澀又不敢篤定的叛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驀地厭倦熟稔的返家歸途，甚至故意下錯車站，漫無目的，孑然走在郊外荒涼且陌生的道路上。

周遭全是不認識的景象，夜色越來越濃，風吹得樹葉和草枝沙沙作響，兩旁的燈火時有時無——因為實在太晚了，沒有其他行人，幾分鐘才偶有車輛經過。他記得自己先遇到了載有一家三口、準備回家的灰青色小箱型車，再來是一對說話滔滔不絕的中年夫妻駕駛，最後是湊巧路過的機車騎士。他們在他身邊停下，詢問是否迷路了，需要協助，如此和藹，彷彿那幾年不曾體會過的人性溫暖都在那個夜裏體現 。

但他搖搖頭，笑著說不用了，沒有承認自己的確迷了路，又說家就在不遠的地方，讓那些大人們不要擔心。聽見這些話，他們便都安心地點頭走了，這結果讓他感到十分滿意。

實際上他的手機沒電了，也不知道返家的路，身上背著幾本書、派不上用場的耳機、傘和文具、香煙、打火機與其他藏得很好的違禁品。錢包裡有不少錢，不過一路上並沒有商店，便是吉普賽都不會到如此人煙罕至的地方搶劫。他感覺心底在顫抖，卻不怎麼害怕，而是不斷湧上的未知與喜悅，整個深夜都是他的，有種奇異的靜謐，儼如黎明永遠不會到來。

他又幻想著不如就這樣流浪下去罷，永遠當一個過客——然而計畫並沒有成功。當父親質問他為何離家出走，他一點兒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曉得這個奇異的念頭在他心裡埋下了種子，從不曾消失。

總之，允許自己迷路的想法讓他打從心底徹底感到自由，他也允許自己愚笨、允許自己犯錯、允許自己拒絕、允許自己失敗、允許自己醜陋、允許自己勃然大怒，他允許自己做的以及別人所做的事情，允許不公平，允許惡意的來到，允許各式各樣的謊言。沒有什麼不可以，他允許一切以至於沒有什麼事是可以怨恨的，沒有什麼事是需要誇耀的，沒有什麼事是有所罪惡的，沒有什麼事是值得崇拜的——他所要做的只是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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