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一定經歷過這種事,因為那的確是屬性自己的記憶。那麼…曾經被親生父母拋棄了也是事實。想到這裏,祐麒忍耐不住,一下子把手中的抱枕撕破,羽毛從中噴發出來,飛得到處都是。
幾乎把餘下的抱枕全毀了之後,家中已經沒有甚麼能夠讓自己發洩的東西了。從羽毛堆中站起來,來到了浴室裏,不管身上還穿著睡袍,直接打開水龍頭和蓮蓬頭,冰冷的水便開始灌滿浴缸,祐麒就這樣抱膝坐了在水中,從頭上打下來的水,就像是那場大雨一樣。
現在,又有誰能來安慰自己?
一路輕哼著歌小跑步從森林裡來到了大街上。
感覺到雨勢似乎漸漸變小,葛析心想或許過不了多久雨就會停。
凝望著灰濛的天空,烏雲也掩蓋了月亮的蹤跡,他無從分辨現在的時間。
想起花海中花朵的情況,他猛然擔心起種在祐麒家三樓戶外的花朵是否會潰爛。
雖然是細雨.....但也下很多天了,花朵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生長。
在街燈澄橘的照亮下,葛析憑藉著記憶在街道上奔跑,轉個彎來到了一棟建築物門前。
「應該......是這裡?」
但他左右張望找不到門鈴,隨後便用手輕推門,發現根本沒有關上。
.......原來祐麒都不鎖門的啊?
「打擾了~」他小聲推門進入屋內。
視野漆黑一片,他靠在門上數秒等待眼睛適應黑暗。
祐麒不在家嗎?還是現在時間是深夜?
他邊思索邊前進,待他踩到碎瓦時他才驚覺......
一樓寬廣的大廳擺設不復以往,所有的物品毀壞、散落,一片狼藉。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遭小偷了嗎?
他慌亂踩過碎瓦攀上樓梯一路奔到二樓。
祐麒的房間我記得在二樓!
才剛踏上二樓,隱約傳來陣陣水聲。
那個方向──
他循著水聲闖入浴室,一腳踩入水中。
嘩啦巨響的水聲在室內迴盪。
地上有水?
「怎麼會這麼暗啊!」
憑藉著僅來過一次的記憶,他摸黑將蓮蓬頭關掉。
少了偌大的淋浴聲,他似乎聽到空氣中細微的呼吸聲。
「是誰?祐、祐麒?是祐麒嗎?」邊問邊將手放上浴缸邊緣。
不會是小偷吧?
「你、你還好嗎?」
漆黑一片讓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如果現在在他面前的真是對方,那絕對是出了什麼事。
「有沒有受傷?」
音的主人,是以前來因為蓮蓬頭被關上,才聽得見背後有呼吸聲音,以及蘊含著無數擔心的話語,這個聲自己家幫忙種花的那個少年。對,是葛析。緩慢的動著已經凍僵的雙手,摸黑捉緊了對方的手,然後一把抱住,吸飽水變得沉重的睡袍因動作而滑落。
而他只是緊緊抱住葛析,沒有說話。
「!!」
葛析在原地呆愣數秒,他沒有料到對方會抱住自己,嚇得差點就要叫出聲。
應該是......祐麒沒錯吧?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對方的背及濕濡的髮絲試著去確認。
在黑暗中,聽覺和觸覺變得敏感。
耳邊傳來對方略為沉重的呼吸聲,他回抱住對方。
祐麒沉默讓他覺得怪異。
「怎麼了嗎?」
感覺到對方身體冰冷,似乎已經泡在水中一陣子。
「祐麒你不冷嗎?」
浴缸的水持續滿溢,他並未察覺到漆黑中尚有水源持續注入。
感到背後被一只溫暖的手撫上,情緒稍為平復下來,面對葛析的提問,他並非不想回答問題的,只是喉嚨一陣疼痛,沒辦法好好說話。
「……」深呼吸一口氣,想要說話,卻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而這一下卻使眼淚再也無法控制的溢出,緊抱住對方小聲哭了起來,背部小小的抽搐了幾下。
祐麒哭了。
逐漸被浴缸溢出的水浸濕衣服,他的腦袋好像也跟著結凍起來。
毀壞的大廳、滿是水的浴室、沉默不語的對方。
似乎......不是遭小偷。
他垂眸,反覆輕撫過對方的背希望能讓對方感覺好些。
彼此維持此姿勢數分鐘後,他打破沉默。
「祐麒你再泡下去會變成皺巴巴的冷凍魚喔。」
「我扶你起來好嗎?」
他默默在心裡盤算對方的重量。
「嗯……」面對提問,只是發出了一個簡單的音節回應,在人懷中輕輕點頭。他知道現在說話,就又會忍不住哭了。
失去衣服的保護,冷到麻痺的身體也因為暴露於空氣之中慢慢恢復感覺而感到寒冷。
「帶…我回…房間…冷…」
他點點頭,「沒問題,你等我一下。」輕將對方環住自己的手挪離放至浴缸邊緣。
他摸黑走向浴室牆壁尋找燈的開關。
啊!找到了!
被按動的開關脆響一聲,整個浴室瞬間亮了起來。
他並沒有轉身,反而走出浴室將整層二樓的燈都打開。
這樣就不怕跌倒了!
畢竟自己對祐麒家擺設的認知還是有限。
他輕推對方房間門入內尋找毛巾之類的東西。
嘛.......希望擅闖不會被祐麒罵。
遍地尋不著毛巾,他轉而呆望床鋪上的薄被。
就拿這個充當大浴巾使用吧!
他拿走薄被走往浴室,轉頭發現自己將對方的地板弄濕了。
「糟糕......等等要來拖乾淨才行。」
葛析再度踏進滿溢水的浴室,「祐麒我拿來薄被希望你不會介--」見眼前的景象他立刻轉身背對對方。
「對、對不起,我什麼都沒看到!」臉頰微熱,他的語調微妙的高昂。
原來我是在對方洗澡的時候闖進去了嗎!!
「我想你會需要所以拿、拿來了薄被,希望你別介意。」他背對著對方緩慢挪動腳步向對方靠近,左手拿著薄被朝似乎是對方的方向遞去。
「能、能自己從浴缸起身嗎?」
「沒關係的…」祐麒站起來關上水龍頭,接過被子走出浴缸外,撿起水中的睡袍隨手住籃子一扔,這才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
走出浴室回到房間,不管頭髮仍是濕得滴水的狀態,便直接躺到近窗戶的那張床上,很快枕頭便濕透。
見對方自行起身走出浴室他也連忙跟上,但隨後想起自己濕淋的衣服,他停下腳步在洗手台旁稍微擠乾自己的衣服。
脫下圍巾晾在自己的肩上,他走進對方的房間裡。
才進入便看見對方濕淋的躺在床上,他低頭望著水痕擴散的枕頭,沒有多說什麼直接躺在對方身旁凝望天花板。
「最近外面一直在下雨呢。」
祐麒家也在下雨。
「被抛棄了。」聽見對方的話後他只簡短的回了一句。
「被親生父母用繩子縛在樹林深處,在比這樣的天氣更糟的日子拋棄了。」
「辛苦的弄斷繩子,走出森林,好不容易回到家,結果卻得知那樣的事實……」母親兇狠的面容深深刻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雖然在那之後似乎被一個好家庭收養,後來也過上了好生活,可是……那件事大概成為了我的童年陰影了吧……」
「以前記起的是青年時期的記憶,都是洋溢著溫暖氣氛的記憶,沒想到自己童年經歷了這樣的事……」皺起眉頭看著窗,自己好像,變得有點討厭下雨。
在他再次詢問前,對方先開口了。
被拋棄。
這是多麼沉重的字詞。
他靜默聽完對方的話語,腦袋有些混亂。
這就是對方家裡亂七八糟的原因了吧。
他淡然地開口,「沒有永遠下著的雨。過一陣子,將會雨過天晴。到時,所有脆弱的花朵將得以重生。」緩緩起身走往窗戶邊。
「祐麒很堅強呢!所以命運才會為你再度找到太陽。」他從口袋裡拿出向陽花木雕掛到對方注視的窗戶上。
「打起精神來。」他小聲道。
他蹦跳坐到對方床緣,「祐麒沒問題的!你一定可以跨越童年那道傷痕,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再次去平復。」微笑輕聲道,「即使痛苦,但會想起這段回憶一定是有它的意義。」
這份痛楚造就了一部分的你。
在雨天四處停佇的他深深了解到,這一切都是個考驗。
考驗你該如何再次面對『記憶』,同時也讓你逐漸認清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並一一拾回。
不經意望見對方髮絲依舊濕淋,「我幫你……把頭髮吹乾好嗎?」他起身離開房間尋找吹風機。
看著掛在窗戶上隨風飄動的木雕,腦袋中慢慢消化著葛析的說話。暴風雨過後總是留下一堆頹垣敗瓦,若是不去重建就永遠只能放在一邊,這樣心情只會一直糟下去。
也許這段記憶只是其中一件最糟糕的罷了,下一次也許能回想起比較愉快的記憶。他可不能就這樣被打倒,就像葛析說的,必須打起精神來。
祐麒坐了起來,勉強的擠出了一個微笑。
「謝謝你,葛析。」
見葛析拿來了吹風機,他轉身背後對方。
「可以嗎?」
「當然可以囉~」
將插頭插上插座,他稍微試了吹風機風的溫度便用手輕巧撫撥對方的髮絲試著吹乾。
「祐麒的頭髮真柔軟~」
過幾分鐘,「好囉!吹乾就不怕著涼了!祐麒要不要順便換上衣服?」說完便拿著吹風機一溜煙跑到房間外並關上門。
思索著對方換衣的時間,他也拿起吹風機吹乾自身的衣服。
是說...第一次看見祐麒這樣呢...
不知道如果帶他出去散步心情會不會好點?
那至少要等雨停才行!
將吹風機歸位,他靠在房門上靜待對方換衣服。
待葛析走出房間,才拖著被子從床上走下來,到衣櫃拿出一件襯衫和短褲穿上,才走到房門前輕輕敲門。「葛析,我換好了。」
聽見對方的聲音他打開門,「祐麒要不要--」不經意瞄見對方的短褲,「穿短褲不冷嗎?」他偏頭。
「嗯,還可以。」
「那麼,葛析今天甚麼突然就來了?」葛析的突然來訪,是意料之外的。
「那個啊~抱歉沒敲門就跑進來了。」他吐吐舌,「連日的大雨讓我很擔心祐麒家花朵的狀況呢!而且自從上次大雪後就沒看過你了,想再來拜訪你。」他微笑。
還好我來了呢。
不敢想像放任那樣的祐麒會怎麼樣。
「我們去屋頂看花好嗎?不知道它們開花了沒。」沒等對方回答便輕拉住對方手腕向前走。
「撒了那麼多種子完全無法預測會開出什麼種類的花呢!」
「啊啊!等等,外面還在下雨!」拉住了葛析,一個人往客廳拿雨傘,卻發現大廳已經回復原狀了,甚麼時候收拾好的?沒有多管,拿著雨傘回到二樓「至少打個傘嘛,不然要再洗一次頭髮了。」
葛析站在原地等待,對方手拿傘再度回到二樓。
聽聞對方的話他同意的點點頭,「好哇!」
雖然他是這麼回答,但本人卻興奮轉身自顧的奔向頂樓。
「傘……啊…又跑走了。」葛析還是一如既往的活潑,祐麒走上樓梯推開門,打開傘走向站在花圃前的葛析身旁。
「花都已經開了呢。」
「對啊!」他眼眸閃爍掃過花圃,視野被鮮豔繽紛的花色所填滿,那是即使灰濛的烏雲也無法掩蓋的色彩。
生命的色彩。
他看向搭建在花圃中的小棚子,可見對方平時有在細心照料。
太好了呢!
他蹲下身輕撫過細柔的白色花瓣。
即使種類不一,花朵仍是健康茁壯。
只願永不枯萎。
「祐麒去過森林了嗎?」凝望著花圃,他悠然開口。
在看著花圃時忽然聽到葛析說起森林兩個字,反射性的往後退了一步,「沒…沒有去過…」他不確定自己的臉色有沒有沉下來,但是一定能看出異樣。
感覺到對方稍稍退後了些,他疑惑地往後看。
望著對方略為蒼白難受的臉龐,他才猛然驚覺。
葛析大笨蛋!
如果可以回到其前一秒,他絕對會好好賞自己一掌。
他滿腦子想像對方見到花海會有多高興,卻忘記對方現在對森林有著莫大的陰影。
深呼吸起身面向對方,「森林深處有幾座花海,繽紛絢爛。隨著柔和微風飄然擺動的花群,我想你會喜歡。」他微笑道,「我希望可以為祐麒創造新的回憶,這樣森林對於祐麒來說不再充斥灰暗悲傷的記憶,也能放下恐懼。」
「雖然現在講這些還太早了……抱歉。」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頭,「但是總有一天,希望祐麒能去見證森林的美好之處,與誰去都好。」
他從衣服裡拿出一個壓花書籤,純白的花兒緊附在木質薄板上以塑膠膜包覆。
「這是來自森林花海的邀請函。」眨眨眼朝對方遞去,「願意…….收下嗎?」
接下押花書籤,「總有一天……我會克服這段記憶的。」看著書籤微笑,「現在去不了,之後還是能去的。」
兩手搭上葛析的肩膀,「到時我會找你一起去的,就麻煩你等我啦。」終於笑了起來。
見對方收下了書籤,他燦笑。「好哇!這是我的榮幸!」
「找我的話,廣場中央噴泉旁的長木椅,我最常待在那。」
偏頭思索下次要去花海練習做花圈。
一定會很有趣。
他微笑問道:「祐麒有喜歡的花嗎?」
「嗯,我知道了。」把書籤放進口袋裏。
「喜歡的花嘛……」祐麒走近花圃,摘下兩朵淡粉色和白色的花,「這種花叫秋英花,我最喜歡這種了,不知道森林裏有沒有?」捉起葛析的手,把花放在上面。
「有喔!而且還相當隱密!」
那是他昨天才發現的。
「下次就帶祐麒去那吧!你一定會喜歡的!」
一整片,僅存在波斯菊的花田。
花兒的清香在他四周飄散開,他用手指輕撫過花瓣。
離開泥土的花兒僅屬於天空但是......
「我可以把這幾朵花做成壓花嗎?」
「真的?那改天我在狀態時就找你帶我去吧。」視線移到了不遠處的森林。
「這個當然可以了,花圃還有很多呢!」
得到了對方的同意後,他將花朵放入衣服內的塑膠袋,小心翼翼封好口,再度輕巧放入衣內。
多虧祐麒搭的小棚,花朵安然度過。
但是......
「祐麒一個人沒問題嗎?」他還是有些擔心對方。
「相信我,我一定能撐過去的。要是連你也不相信我就糟了,因為你是我現在唯一的朋友啊。」有點不好意思的搔了下頭髮,「總之,不會有事的。」
朋友。
這個詞彙不管聽幾次,他都感到莫名歡喜。
臉頰微泛紅,他握住對方的雙手,「當然,我相信!祐麒一定沒問題的!」
那我可以放心離開了。
「那~我要去為這些花朵尋找合適的紙片了!」他指向位在自己湛藍的上衣內,秋英花的位置。
「送我到門口?」他偏頭,「進屋喔!」自己率先跳步入屋。
「嗯。」默默跟上了葛析來到門口,「希望過些日子天氣能轉好天吧,這樣森林就不會那麼相似了。」把傘塞到葛析手裏,「給你,之後我會記得去找你的。」
「一定會放晴的!」將對方塞入他懷裡的傘打開,「嚕嚕嚕~雨過天晴~」哼著不成曲調的旋律。
「謝謝你的傘~!下次見!祐麒!」朝對方揮手便緩跨步走往街道。
「掰掰!」向葛析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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