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睜開了眼睛,深夜裡踩斷落枝的聲音實在太過清晰。原先還以為是不長眼闖進自己休憩區域的野獸,側耳聽去,卻無半點獸爪落地之聲。
是誰在此時趕路還如此不謹慎呢。
慵懶的伸了懶腰而後起身,月光自樹葉縫隙灑落,純白身影在黑暗中更加顯眼。幾日的森林生活絲毫無損那潔白的衣裾,即使死在銳利冰牙之下的魔物多的不計其數。
應該是宅邸的哪位戰士,莽莽撞撞的選擇了黑夜急行,可得好好教教安全注意事項才行哪,人類在純然的黑暗中可是很脆弱的呦。
一邊漫不經心的想著,一邊朝著聲音來源前進,細長手指把玩著手中權杖,忽然嫵媚一笑。
有些遲疑地停下腳步。
儘管入夜的森林總有更多蜇伏欲出的野獸,但野獸可不會發出人的聲音,至於魔物?自己可未曾在宅邸附近的森林遇見會說人話的魔物。
按著劍柄等待對方出現,一會兒卻看見貝琳達自陰暗處緩緩走出,幾乎是下意識扯起嘴角,「真是陰魂不散啊,貝琳達。」
要不是那頭銀灰色髮絲,險些就要看不見古魯瓦爾多身在何處。黑王子帶笑的疑問混著躁動情緒,而四周彌漫的淡淡腥味也使自己不由自主的興奮起來——啊啊、是血腥逐漸腐臭的味道,死亡的氣味。
「這該說是冤家路窄呢,古魯瓦爾多。」
一指按上雙唇笑容嫵媚,視線滑過古魯瓦爾多暗色的衣著,雖是光線昏暗,仍隱約可見乾涸的斑駁血跡 。
「怎麼、不高興遇見我麼?」高跟精準避開散落的枯枝碎石,有意無意的向前一步。
「我可是很高興能夠再次遇見你的呢。」
對上女人的目光,然後看見月光下那一身潔淨,於是抬手就想要抹去噴濺到臉上的血沫,卻是愈抹愈顯狼狽,動作頓了頓,將手放了下來。
注意力一旦轉移到了儀容穿著,對於談話便開始有些心不在焉,「⋯⋯很高興啊,說過會捨不得妳了。」
掩嘴是如銀鈴般的笑聲,古魯瓦爾多的動作實在太過逗趣,像是偷吃完沒擦嘴巴的孩子般狼狽。
「這麼說真是讓人害臊呢。」纖指輕轉權杖,高靴在泥地上印出幾個小洞,逐漸接近似乎有些恍神的黑王子。
「想著你應該不會選擇沉眠才是,這麼看來我可算是挺瞭解你了?」三步、兩步、一步,直至杖頭骷髏抵上古魯瓦爾多胸膛才願意停下。
「不過是為了什麼呢?求生的渴望、王族的高貴……或者是追逐殺戮的嗜血?」
「爲了什麼?我想怎麼做便怎麼做。」手指包覆胸前骷髏,將其連同貝琳達拉近自己,「倒是妳,何不安穩回歸沈睡?」
舌尖舔過有些乾裂的嘴脣,濃烈鐵鏽味充斥整個口腔,「是不甘寂寞,想要成為陪伴我的標本?」
將手上鮮血抹上女人肩頭,捏緊權杖卻將女人重新推離自己,「總不會是來笑我弄得一身狼狽。」
順著推力向後一步,細跟卻不偏不倚踩上一顆碎石。在失去重心的瞬間不忘伸手扯住黑王子的衣領,就這麼帶著人向後倒下。
嚴格說來自己並沒有痛楚,僅能感覺背脊受到了些許損傷。然而抬頭看見古魯瓦爾多在身上捂著脖子皺著眉頭,還是忍不住彎起了笑。
「也許是沒有你的沉眠、太無趣了?」
唇角彎起的弧度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然而伴隨著美麗微笑的是骷髏的尖利翅膀,就指在黑王子頸側,甚至陷入了柔軟的肌膚。
「若是讓你現在死去,指不定我就願意安穩沉睡了——你說如何呢、古魯瓦爾多?」
原打算再一次搶過權杖,沒想到卻是被貝琳達拉著一起摔倒,猛地向下拉扯的衣領勒的呼吸有些難受。
「很可惜,我暫時沒打算再死一次,只好讓妳陪我醒著了。」偏頭抵上尖利翅膀,微弱的刺痛感似乎能令自己在對話上更專心。
抬手按上女人咽喉,得到的反應卻是意料外的清脆笑聲,不由得不滿地將貝琳達用力按到地上。
「或者、我並不介意親自將妳送回沉眠。」指甲劃過白皙肌膚,「又或者妳有其他的、能令我得到趣味的提議?」
「趣味嗎……呵。」
咽喉被按著是不好說話,然而嘴角仍不斷揚起笑意更深,骷髏翅膀一下一下的戳刺著對方的頸動脈,像是思考時的無意義小動作、卻又像是在威脅著什麼。
「一直以來見面似乎都少不了一番爭鬥,想必王子殿下也覺得無趣了吧?」伸手撫過古魯瓦爾多的臉頰,白色手套也因此染上與那雙眼眸同樣的血色。
「這麼著、若是我們結伴同行,在森林探索的時候也提防著對方,在這樣的狀況下……會不會發生更有趣的事情呢?」
「⋯結伴同行。」
對於貝琳達提出的意見,一下子有些遲疑,手上的動作也隨著思緒頓住。
貝琳達是這個世界少數能令自己感覺到趣味的存在,能放在身邊自然是好的。不過她總想著結果自己,於是只得時刻提防,那麼就沒有自在的睡眠與休息。
儘管感覺矛盾,仍起身與對方拉開幾步的距離,咬著每個音節慢慢開口,「先前的爭鬥很有趣,同行⋯估計也會是。」
「這麼說、是答應了我的提議囉?」
笑容不變卻更深一層笑意,剎那間有如惡魔般魅惑的美麗。
踏前一步伸出了手,不容許對方再有反悔的機會。月光透過樹梢照耀白色的染血手套,在黑暗之中看來是格外耀眼。
盯著貝琳達伸出的手,得到些許樂趣的同時也會失去悠閒⋯⋯儘管心理鬥爭還沒個結論,但仍是拋給了對方一個回答,「好。」
「但我不保證妳的人身安全,女人。」沒有言明是魔物還是自己,只是微偏著頭,自顧自地開口,「不過,倘若妳先死了⋯⋯屍體可是我的。」
呵、真是……
還是第一次覺得活人比死者還有趣的多,即使僅僅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古魯瓦爾多的存在大大增添了這荒敗世界的樂趣,為黑白色的無趣生活填上太多色彩。
「那麼當你垂死之際,我也不會客氣的哦?」
輕轉權杖訂下不懷好意的合作契約,知道古魯瓦爾多不會抽手——即使這代表著此後無盡的算計,然而黑王子是不會如此輕易卻步的。
「前提是妳能夠持續提供我足夠的樂趣……」否則自己可是會忍不住直接下手的。畢竟現在,可沒有『同為戰士』這回事了。
沒有答應亦沒有否認,只是微偏頭任由幾綹髮絲散落眼前,嘴角輕彎莞爾一笑。
「那似乎不算是同伴的義務喔?」
「不過這部分我們還是留到後面再討論——嘛,你一定累了吧。」
微微斜過權杖,杖端指正一旁樹林的漆黑小徑,枝葉掩映,月色下看起來像是通往無盡深淵。
「嗯。」邁步跟上逕自選擇了行進方向的貝琳達,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數步,而女人似乎絲毫不擔心自己會立即出爾反爾,直接將後背朝向自己。
可得再更小心啊,貝琳達。
忍不住勾起嘴角,手指無意識撫上腰際劍柄。
總會得到的,自己想要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