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魁町的主人夜淮，在沒有任何意會下不顧旁人開口，彷彿吃定對方勢必要停下腳步聽她說話。

薄書允僅是追著飛鳥來到雪山，暴雪突如其來擾亂讓他失去追蹤機會，連那股帶著些許腐臭都獲得緩解，冰冷銀白薄霧將其淡化，如此寒意他也無法不顧自身安全而退開。

想著或許有其他方法，連身邊經過誰也沒注意，卻未料對方話語明顯朝他而來，雪地腳印拓出好幾個，左邊說話右邊在走路都沒有要停的意思。

直到薄書允聽見「妖血石」而先有動靜。

湖底因雪落而見清澄透明，他垂下濃密的眼睫注視沉至底部的妖骨在幽暗深處，寂寥寧靜。

妖血石是大妖死後自身妖力與殘留靈魂揉合的遺留物，只要處理妥當就能當作工具，據說與記憶有關。

「像人類的舍利子？」夜淮說。

薄書允充耳未聞，聽到後頭有另個聲響才回頭，發現來者不是別人，而是——

那刨冰似的霜寒之地對於久居亞熱帶地區的奈何而言非常難以適應的，乾冷的空氣連呼喚都帶著透心涼的刺痛。

要論他為何而來，他所借住的客棧老闆告訴他：『雪山上有種果子，白如玉，甜如蜜。嚐上一口宛如飛升極樂，更重要的是，那宛如回春般的護膚奇效。』

於是奈何為了回春鍛鍊自己的能耐到此苦修，還是高看了自己的能耐，光是在山腳逗留就凍的他滿臉通紅，牙顫個不停，無可更是打死不願意從封印石中出來。

「我為什麼要來......」

欲哭無淚的他聽著人聲，抬眼望去。

「又見面了，薄先生。」

或許因為薄先生本身給人一種飄渺的清透感在這片寒冷的地方遇見並不讓他感到突兀，天氣凍的他連笑容都有些僵硬。

除了薄先生還有一位不熟悉的妖怪，因此奈何沒有貿然向前。

「我剛剛聽到舍利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薄書允頷首示意打招呼，還未開口身後的夜淮又以煙管指向湖底，說明剛才顯然某人沒有認真在聽的話，也正好現在兩個人在，後面最重要的事情一併說了。

「總之，我想要那個東西。」夜淮說：「但我並不怎麼喜歡水呢……所以幫個忙吧，替我把東西拿到夜魁町裡給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們的。」

薄書允隱約記得這位妖怪，似乎常常用利益交換的方式使喚旁人去給她做事，他並不吃這套，只是因為她所提之物都讓他有好奇內容究竟是什麼。

研究一番也是不錯。

「對了，還是得提醒你們一聲，開採時或許腦子裡會突然出現什麼畫面，不用太驚慌，那是正常現象。」 夜淮向兩位嫣然一笑後婀娜離去。

也不管他們是不是會答應。

薄書允將目光重新落回那湖底深處，骨骸灰幽不明，伴隨水光波紋盪漾，若不是因為體積龐大還有因風雪過後湖面清澈，或許都會以為自己眼拙未識別清楚。

「你可曾聽過妖血石？」
在日本聽過無數無論是花費多年或是死後殘留物體，但實際長什麼樣子或有何作用卻不一定。

一陣寒風吹來，湖面撩起陣陣漣漪。

他稍微拉高寬圍巾遮住半面，目光卻沒有從湖底挪開。

聽過說明，奈何低著頭將臉埋在斗篷的絨毛裡默默想著：『妖血石是某種USB嗎？』

直到那位女性離開奈何才抬起臉，看著清澈的湖水，奈何露出為難的表情，以目前的氣候來說在水中或許會更加舒適，但耐不住上岸後會感到加倍的寒冷，實在為難。

「妖血石曾經在文獻中聽過，有些老祖宗會將其視為一種戰利品。」

奈何不由的笑出來，想到出現在文獻裡飽含祖先血淚代價斬妖除魔而來的戰力品此刻正沉睡在自己所能觸及的距離便不由的感到荒唐，但這種荒唐包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奈何也說不清這種感覺從何而來，或許是再為祖先感到惋惜吧。

「......我去找找看吧，姑且期待一下那位姐會給什麼報酬。」

像是下定決心般插著腰看向書允，似乎是注意到對方在凝視湖底他側頭詢問。

「薄先生，您想下去看看嗎？」

薄書允考量兩人都下水的必要性，這邊天寒地凍如果下水生理機能會快速下降，許多野外求生實境節目已經讓觀眾非常清楚人處在低溫時會有什麼後果。

但湖底骨骸萬一有狀況，兩人彼此有照應。

左思右量，幾秒後視線轉到奈何，「一起好應對突發狀況，但前提是……」挪到對方的夥伴，「若他能在岸上看顧那是最好，可以嗎？」

奈何眨眨眼，似乎有點意外薄先生真的意願下水，那身和服若是濕透，在水中會是厚重的負擔，對此有些擔心。

而且對於奈何這個和服門外漢來說和服的價格是他自己捨不得弄濕，對此，心中暗暗的佩服起薄先生果斷。

「無可你聽見了，在岸上等我們吧。」

一邊說著，無可便頂著奈何的斗篷逐漸脹大，直到他的腦袋大的可以把真個斗篷填滿為止他才爬下奈何的肩膀。

失去保暖的奈何吐著寒氣，連牙齒都在打顫著，他趕緊拉拉筋保暖身子，避免等會下水後抽筋。

「要是被附近妖怪看到兩個人類在這種天氣試圖潛水恐怕也會覺得荒謬吧。」

「我以為他們應該要佩服有誰有這樣的勇氣才對。」

不確定這是否是說笑，但對薄書允來說確實少見這樣說話。

看奈何也同意，決定還是先找柴火這邊先架起，也不至於等會兒上岸的時候還是冷颼颼，要在這座雪山有柴來燒好不好找是一回事，要燒起來又是另回事。

沒有哪根濕透的木材能燃起火焰。

「或許架在這裡，然後我用根繩子從這邊到那裏拉起，」用手比劃方向好讓奈何知道他在說什麼，「我也去翻幾顆石頭跟著火燒，這樣能用熱石暖身。」

聽著薄先生的話，奈何思考一陣不由的笑了聲：「確實，這種天氣往水裡跳膽子不比一般人大實在做不到。」

奈何緊蹙著身體看向書允，內心有種再拍荒野求生節目的感覺。

「您要架帳篷嗎？」奈何微微側頭。「那我們需要粗繩跟足夠大的布......」

「火的話我這邊有燈油跟打火石。」奈何對自己能如此自然的說出這種荒野求生的台詞自覺荒唐的笑了一下，

「那得找柴燒了......」

「不是，這個繩子距離營火近一點，下水前就把衣物掛在這烘烤，上來穿看能不能增加溫度。」當然這個衣服距離拿捏他會注意，只是也要麻煩在岸上的無可幫忙查看。

可別上岸時衣服燒光。

「先去找來再集合吧。」
找尋也不會走得太遠，可即便現在光色還算可以也不代表能夠浪費時間，這裡本來就沒有太陽，只能靠不同的月色亮度來增加可視。

約定出去找尋得多少時間，薄書允就往東邊去找柴火跟湖畔邊是否有經過時光琢磨而圓滑沒利角的石頭，等約定時間差不多就回來。

「原來如此，那我去南方看看，我來的時候有看到一些住家，看能不能買到需要的東西。」

無可重新爬回奈何身上，瑟瑟發抖的雙臂這才被斗篷包覆著取得一些溫暖。

向南從原路返回，坐落於雪樹林間的住宅不多，被不合時宜的春藤包覆的禦寒小屋透露著溫暖的光芒，奈何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說到雪山，雪女、磨刀老太婆等著名的日式妖怪總是伴隨著不同程度的兇殺命案出現，要說不擔心是假的，但姑且作為一名陰陽師，在人家(妖怪們)習以為常的居住地敲個門或許跟鄰居家借醬油是差不多的事。

門那傳來一聲纖細的招呼聲似乎是女性，奈何站直身體往後退了一步，從門後出現的是一名仙鶴。

「你是來報恩的嗎？」

於是奈何又走了幾公尺才從群聚的生剝鬼手裡買來兩條鹿皮毯與一捆繩子跟一柄手斧。

生剝鬼對於木材的執念讓奈何買不了乾柴與簑衣，並在短短的五分鐘對話中反覆確定奈何是否為『乖孩子』，為此被幾個妖怪啃了腦袋三次，乃陰陽師之恥。

麻煩的妖怪習俗，但也因為生剝鬼本身就是親人的妖怪奈何並沒有花上太多時間，還快的奈何重新爬回山上，走回那潭湖。

薄書允來到這裡除問話外幾乎少與其他住戶或旅客親近，主要是降低被發現是人類的可能，另外本就自己淡薄所以來時無聲，去時無影。

盡量找尋乾木柴還有適合的石頭回到湖畔邊，幸虧奈何有打火時等其他工具，升起營火比他估計還要快上許多。

抬望天色暗雲飄動，冷風刺骨。
看一會兒便伸手解開衣衫，「我先入水，幾秒後沒問題再換你下來吧。」

和服褪去還有一件貼身的發熱衣都掛在細繩，纖細的身子並未見瘦骨嶙峋，精瘦結實看來平常還是做不少體力活，思索發熱褲是不是應該脫下來最後狀似作罷。

冷風強襲他沒忘讓自己活動筋骨，避免在湖底抽筋，所有準備就緒朝奈何點點頭就分段式下水。

又刺又痛。
水夾帶冷冽像隻手勒住他深入至器官再狠狠掐著，呼出口氣腳掌稍微擺動，「可以。」薄唇弱顫，強穩住聲嗓說道。

『居然是發熱衣！』奈何大為震驚，這彷彿昭和年代的世界居然有這種好東西。

生火時無可獨自退到了一旁，火焰熊熊燃起，奈何意外熟練的生火看來在幻世的這幾週不少幹這種事。

奈何顫抖著拉開筋骨，他很乾脆的脫下全部的衣服獨留一件泳褲，他的腰身雖然纖細但身板意外的結實那是扛氧氣罐鍛鍊出來的肌肉。

雙臂上刺著由經文編排的刺青，痕跡看起來不像是近幾年刺的。

入水後那彷彿銼刀的寒冷池水刺激著奈何的肌膚他收束這腹部穩定自己的核心，在水下遊歷多年的經驗讓他很快適應了水溫。

「還可以嗎？腹部用力，隨著深呼吸慢慢放鬆來適應水溫。」

奈何只有半個腦袋浮在水面上，渾身濕透的情況下在接觸空氣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看起來有些深度，如果憋不住氣千萬不要勉強，我會遊在你旁邊這樣我們也好有個照應。」

薄書允按照對方所說而調整，雖說平常思考行動並不特別快速，但浸泡在這凍寒水中好像思緒都快要停擺，生理訊號都催促他必須快點在危害生命前找尋能夠讓自己保暖的方式。

但現在不行。
看向無可還有升起暖意的營火。

如果不是為了罕見物，他是不會下這一遭水。

對方叮囑的話稍微把注意力拉回，淺笑，「好，要抓緊時間。」天色不等人。

手腳終於有點抓回主權，他便潛入水中，直奔主題。

奈何隨著對方沒入水中，沒被污染的清徹湖水即使在月色之下也能見到清晰。

他明亮的雙眼望向那巨大的骸骨熟練的游去，他以遊對方快三分之一身的距離潛行，並時不時側頭看向書允的情況。

還快的奈何的手觸及那骸骨，但他像是觸電般收回了手，搖晃著腦袋不讓亡骸的記憶湧入腦中但那細碎的閃迴片段挨的他腦袋疼，口中細碎的氣泡湧出。

『接下來要小心不要碰到這些骨頭找USB了。』奈何心想。『希望獎賞豐厚......』

薄書允催眠自己不要去太在意生理上帶來的刺痛感，目光專注在骸骨靜躺的墳處周邊觀察，隨著越來越下潛雖然今夜清明許多但也不比在陸地。

然而好處就是，妖血石在幽晃水影中隱隱閃爍。

到達骸骨之前看奈何先探出又迅速收回，他蹙眉以指比向對方再做出OK的手勢詢問是否還可以？

幸好就算不能說話，還是能以簡單比劃來表達意思。

奈何向書允比出一個讚，示意自己沒問題。

再往下探索，骸骨承載的回憶動盪著奈何的神智，恍惚之間那片豔麗的紅色鱗片替代了那亡骸的位置，搖曳著閃閃發亮的鰭美的炫目。

在那清澈明亮的海底之宮，妖魚環伺，看似喧鬧鼎盛卻令人背脊發涼，一種危險的感覺，於大妖怪眼中望去，一名與自己有著相同眼睛的年輕女性。

『阿嬤？』

一片雲悄悄走過明月，潭底短暫的陷入黑暗，那豔麗的景致恢復原先一片荒涼，奈何陷入疑惑。

向骸骨體內探進，那雙明亮的眼睛探索著，越是接近那妖血石，闖入腦中的回憶便愈發擾人。

奈何知道，即使妖怪死去已久，過往的回憶卻駐足在原地，彷彿一接近便會陷入回憶的泥沼，在陌生的水域失去意識是件危險的事。

奈何遊到書允身側指著一處閃著微弱紅光的陰暗之處。

『我沒辦法靠近，你還好嗎？』奈何依靠著口型和手勢傳遞消息。

浮光掠影，似曇花又如雲煙。

薄書允在感受不到五秒便微微瞇起眼，奇異順水流好似什麼纏住，擺動修長手指，那些即將襲來的「什麼」彷彿被阻退。

他看見手勢雖不是全部解讀得懂，但也是頷首表示沒有問題。

沒有急著開採而是在周邊先確認過後，朝奈何比出一根手指向上。

確認對方看見，他就先游上去。

看著手勢，奈何點頭後向上游去。

習慣了水中的溫度再次出現在寒冷的空氣之中臉龐彷彿遭受千根針的洗禮，刺的他臉睜眼都有些困難。

無可靠在池邊，揮舞著著佈上白霜的觸手。

「薄......薄先生，就是，那個遺骸的回憶太強烈了，我只要一靠近思緒會被拉進去。」

「薄先生，有辦法靠近嗎？」

原來，殘存的記憶徘徊不去。

奈何自白讓薄書允明白剛才在湖底停頓是從何而來，隨後他點點頭就回，「我能靠近，這樣我大概取幾個再平分？」

說話還是忍不住隱隱打顫，牙齒不受控制真是惱人的事，他想讓自己能夠盡量體面有禮，一邊抖一邊開口，只能努力讓自己咬字清楚。

聽著提議，雖然奈何顫的厲害，但還是勉強看得出他是在點頭同意對方的建議。

「那我在一旁等你，避免出什麼事。」

於是乎，再次潛入水中，或許是對其中的回憶感到好奇，又或者冷的想趕快逃離這片冰冷，他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來到湖的中段，轉身看向書允，等待並準備接續前行。

眼看月光漸暗，他像是想到什麼，對著水中比劃著手符，雙手合十後張開，一個帶著光芒的小章魚遊出。

像是為準備深給入湖底的書允一盞能勉強看清前路的燈。

生理機能正在迅速降低。

但腦子還能夠運行，薄書允把握這次機會，再次潛入不知為何視線比首次還要清明許多，水流扯動髮絲向後，肌膚宛如被匕首一刀刀劃開刺痛，腿與手繼續消耗精力就快不能夠協調。

重新回到骸骨前。
薄書允雙手合十做請求與默禱，身周漫起宛如螢火光色，只見他伸手比劃，袖珍光球朝骸骨而去，不需要幾秒就落定幾處。

朝奈何示意這邊等候。

光球在血石上空盤旋，薄書允依序游過去撿拾。

眼看書允拾起妖血石，總算能收工的奈何笑著，思緒卻隨著血石引發一段震盪。

口中吐出的氣泡，瞳孔發出熒熒的光茫。

那宛如皇帶魚的巨型妖怪帶著沙啞地嚎叫，盤旋於湖中，襲捲著本該明亮的湖底宮殿，那彪悍的阿嬤帶著藏狂的笑容碎念著晦澀的經文......

『這是甚麼魂類遊戲會打Boss劇情？』

只見術式完成，一段穿心的疼痛襲來，奈何猛地吐出大量的氣泡，但身為潛水員的倔強讓他緩過神召喚無可來到自己身邊。

沒想到阿嬤去世許久，還有坑到孫子的一天。

奈何看著書允，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

無可分裂成兩隻，一隻讓奈何抱著用很快的速度浮島水面之上。

另一隻則遊到書允身前，像是要用一樣的方式幫助書允上岸。

雙腳在湖底想讓自己平衡，餘光見水泡不規矩且突兀地遊竄，扭頭便瞧奈何給予提示不得不先離開湖底。

低頭看掌心不甚安分的血石晦晦暗光，有些東西彷彿就要炸出來。

兩手淺蓋他再次默念。

同時之間無可已經到身邊來，他點頭代替致謝藉由協助上岸，冷涼交替還是刺得肌膚都快要撕裂般。

「咳……」濕透的髮沾在臉頰或肩頸，「咳……謝謝。」

有營火真是大大幫助，把血石先放在雪地把自己擦乾就尋求溫暖地穿衣還撈熱石頭加速體溫攀升。

「你……還好嗎？」還在發抖，實在沒辦法說停就停。

「辛苦了......哈啾！」瑟瑟發抖的奈何裹著鹿皮毯在離火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來回踏步。

無可已經消失，那被留下的絨毛斗篷已經空蕩的推籮筐之中。

「如果您冷的話那邊的斗篷跟鹿皮毯您可以拿去裹著。」

即便嘗試擦乾全身，但頭尾仍凝結了細碎的白霜，他伸手破弄著，無奈的嘆息在這之後的護膚工程。

「讓您見笑了，只是妖血石的回憶對我有點影響，離遠一些就沒什麼問題了......」

「說來有點好笑，我看到我阿罵像扁水妖一樣扁我。」

奈何忍不住笑著，嘗試靠近營火拿著手斧砍了點對方帶來的乾柴放入火中，或許是脫離水中，妖血石的影響並沒有水中來的大。

「等等就可以交差了......」

「阿罵」是什麼東西？

還在努力回溫的薄書允頓時思考接不上腦袋，但整個句子還是能夠搭起對話，繼續依戀奮力燃燒的營火，指尖到現在還無法判定是不是自己能所用。

嘗試穩住鼻息，淺吐，「既然是回憶，所以代表你曾經被這樣揍過？」低吟半會兒，「為什麼？」

會被這樣毆打總是有原因吧？

他還是沒有時間去管躺在雪地還在微微發光的血石，反正現在應該誰也拿不走，要是有突發狀況也能夠應對。

但期望不要！
就算要也不是現在。

「呀，阿嬤就是我奶奶的意思。」

「那不是我的回憶啦，是妖血石的回憶，沒想到我奶奶年輕時來過這地方。」奈何笑著聳了聳肩。

「我奶奶年輕時可能也來這邊修煉過，真是淵源呀。」

加入新柴的火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因為寒冷而刺痛的肌膚在火焰的溫暖下漸漸恢復知覺。

雖為一名陰陽師，但著目前的情況來看，倘若回到現實，自己的履歷上或許可以加上”荒野求生者”。

原來是家族承襲。

雪地中就他們一圈漫出突兀的紅橘光色，點點白影自天而落，有幸落在營火便是曇花一現，瞬融化水偶被風趁勢吹偏，反成另種景緻。

但薄書允沒有這閒情逸致。

專注在取暖一邊聽奈何說明，才瞭然過往種種走至今日，「你跟奶奶感情好嗎？」

聽著，奈何呼出一口淡薄的寒氣，他搓著指尖發紅的雙手思考著對方的問題。

「這個嗎，長輩都喜歡長的像自己的孩子，我的眼睛遺傳奶奶，但當你發現那個孩子並不優秀，他們就會失望.....可惜......」

奈何聳了聳肩。

「感情好嗎？曾經很好......」

「都在說我的東西真不好意思，薄先生呢？介意分享一下您來這裡的原因嗎？」

對方一字一句雖然不長，但似乎沒這麼容易就能這樣闡述完畢，或許趁著雪這樣遇火消融，就這樣被帶過去也不是件壞事。

營火搖曳，啪嘎燒柴有些微弱，隨著身子越來越暖，思緒也總算抓回八、九分。

薄書允聽得對方將話頭交到自己，他也並不打算緊迫盯人式去探聽過多隱私，思索片刻就回應，「我在追尋一隻妖怪，聽聞這裡有線索。」

他大約講述在日本許多男女就這樣一夕消失，偶有幾人會再出現但早就不是本來那模樣，後面日子已經顯然渾渾噩噩，彷彿魂魄不在。

「不是山妖，總覺得這妖怪有些蹊蹺。」

聽聞，奈何想起兩人初見時對方詢問自己時拿出的舊人像，想來是這個原因似乎也不意外了。

「這麼說來，薄先生是從事奇案調查還是靈異方面的工作嗎？」

「雖然這麼說不太禮貌，但我第一次遇見您時以為您是妖怪，不是說您怪異，只是現代這個社會有您這般清透的氣質的人實在少見。」

奈何的聲音心虛，連他這種接受過嚴格禮儀教育的傢伙也落得如今這般放飛自我的模樣，想想現代繁忙又浮躁的現世，像對方這樣氣質脫俗的雅士也快要瀕臨滅絕了吧。

聽見對方坦誠，薄書允倒是淺淺彎起嘴角，若有似無的飄忽感難以抓住，「確實有承接疑難雜症的問題，」回答得算是保守，或許也是顧慮現在的人也並未都能接受自己所不能接納之事，「但此次特別，是因為多起案例後有些狀況脫序，我才來這邊看。」

對答中並不介意奈何各種拋過來的疑問或看法，交談本就是如此。

「我有一間事務所，」低吟一邊伸手要取，後知後覺想起今天並沒有帶那些物品，衣服還烘著營火，「如果之後有機會，你也可以來尋我。」

對話間似乎並不擔心自己離不開幻世，來此就像匆匆過客，指未查清楚蹤跡。

「真是神秘呀，薄先生。」奈何的笑聲帶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有些滑稽，搓揉著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安靜地取暖。

「雖然我可能不會因為遇到困難去拜訪，但有機會我會帶沖繩特產去找您玩的。」作為水族館員工，奈何直覺想到的特產居然是海馬文玩標本真的被資本壓榨的不輕。

「年輪蛋糕或者酒啥的......」

在這種氣候下要是有酒奈何真想喝個爛醉，他拿著樹枝聚攏材火，並填上新柴。

在臉龐被凍得發僵的現在，他看向書允的衣服......

「要不要我衝到山腳下幫您買件衣服？」

沖繩並不陌生。
薄書允曾有因為類似原因踏足過，但多半是收到邀請而非自願性過去，現在被提及，他反而想起在街道不時聽見為吸引遊客而播放的島歌。

充斥島嶼風情，悠閒舒服反而不會在第一時間聯想到令人害怕或是詭譎讓人難以靠近的禁忌處。

或許，有時候真是不知情者才是最幸福的事。

在雪山中好似意識容易被拉走，薄書允藉著搖曳火光回神，淡淡站起身抖去細綿落雪。

「事已經達成，」他沒忘血石，正好與對方各分一半數量，「趁現在身體差不多，我們回程交差前或許能去吃些熱食。」

他不急著交差，只是想是時候離開此地。

奈何抖了抖腦袋，那結出霜的腦袋抖落出細碎的雪白。

「非常需要，能暖身子的食物。」

隨著對方起身，奈何手腳有些笨拙的整理起布料與原先帶來的道具，那來是空蕩的籮筐也多了些重量。

眼看著該啟程，從地上踢起的雪花慢慢澆滅溫暖的火光，踏碎木炭，在白花花的雪地間留下了他們曾到訪的痕跡，任由時間與雪將人為的一切回歸自然。

奈何活動著雙腳，準備回歸溫暖的世界......然後交付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