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且行。
金風送爽,迎臨那一身道袍輕衫,行於城中長街人流稀倆,驀地肩上一掌搭來,那勁力說重不重,輕巧亦非是,來者不知善惡,他平布履瞬然向後一擺,而人順是旋身,本是若有個事兒欲起手同人對上。
孰料,人言一說及盤纏。
「——?」
而果不其然,入眼是跟前人另一掌上幾枚銅錢子,晃明明,亮晃晃,真就幾個錢。
他兩眸通透一觀那錢,二觀來者,先道:
「錢?不、不不,可不是我的阿。」
此回遭師傅扔下山,除去輿圖,他那師傅便只想送個錢袋子,第一回開了盤纏袋他可歎是他們武當太窮呢,裡頭便就那幾錢,此會子他可只好拎得清,免得去洞庭湖前身無分文。
一錢,一文,他都花銷的明白得很。
這回輪到虞飛伶疑惑了,他明明就是看著人將錢放下後離去的,長年在六扇門追逐宵小;在生意場交際應酬,就還沒有他認錯過的人「這、不能啊,在下雖在打拳,但還是看得清的,就是小兄弟放下的沒錯。」篤定地拉起對方的手將銅板塞還回去。
「收好,下次再弄掉可能就找不回了。」表面上爽朗的笑著,心裡是弄不明白為何對方要白留錢在地上,總不是怕迷路所做的記號吧?那也太不靠譜了。可見這模樣也不像別有心思。
這一來,白花銅錢生生攤在自個兒掌上,塵九一瞅反手亦將跟前人腕上巧勁一使,愣是將錢板子送回人掌中。
驀地,此情此刻——
他總覺著哪兒恍似歷歷重現。
細察一觀,連跟前人生得都好似打過照面。
不過瞅人言之誠心,塵九倒也自肩揹兜兒掏出錢袋子,開袋埋頭往裏瞅——
「哎,這沒少阿。」
歎然一道,裏頭點錢如他所記著的數。
不差,不少,不多。
藍墨透眸向人亦是見著誠心,可要人信,爾後大抵是憶上了方才他一路見著形色各路街頭耍藝。
「你是方才哪兒地打拳賣藝人罷。」
「錢投了,自然是你的。」
聽了這話,算是反應過來了,眼前的小兄弟將自己當成了那些賣藝的人,才好心給了這些,難怪說沒少呢!
趁著對方還沒收起錢袋,所幸直接把錢投了回去「那可就更收不得打賞了」飛伶有些哭笑不得,若是平常那身裝束肯定不能被誤會,奈何練身還是這樣舒服啊!
「在下不同於那些為了生計展現才藝的人,只是強身健體罷了,實在不好跟各位搶生意,這錢真真收不得。」擔心對方是覺得自己只是礙於面子,想想還是決定補充「要不,讓在下先換身衣服帶小兄弟去轉轉,就當作認識認識新環境了?」
匡噹一響,錢子穩妥擲入袋,塵九瞅著妥帖錢袋子復又聞人所言,強身健體練打拳,點了他一道,他可全忘了,和著不也是他尋日該行之事。
便是下了一趟武當,連太極基本拳都少打了。
「確實,打拳有道養生行氣,是我誤會兄台。」
「抱歉抱歉,望莫怪。」
音甫落,他收攏錢囊,僅是一瞬他總復有收錢之景些來眼熟了,好似打行哪兒時也發生過,思來兜去間,隨口倒是應人所邀一道:
「換衣裳——?」他是不知人換衣裳是何故。
「行吧,那我可也一同換換不?」
聽到這兒忍不住輕笑出聲「不怪不怪,少見多怪。小兄弟喜歡挑衣裳?那可正好,隨在下一同前往吧。」
領著人也是走了一段路,來到較為熱鬧的街市,走進的卻是客棧而非衣服舖子。虞飛伶一身髒兮兮的樣子差點被店小二請出去,多虧掌櫃的眼快手急給兩人開了路。
很快的塵九被領到了一間滿是衣服的廂房「小兄弟且在這等著,有需要捨麼、想吃甚麼儘管喊小二便是,恕在下得抽個身,將自己弄個乾淨。」不然他這一身汗味,對方不介意,自己也是很介意,至於這位小兄弟會不會偷摸些甚麼走人?說他會把這房間的衣服換完一輪還比較有可信度。
「⋯⋯」
不為過,他確實是少見。
此刻一身道袍輕簡,入了一室玲瑯,一廂綢緞衣裝各式衣布,可見飾佩髮冠玉石木簪,一身身,一件件,耀得是讓塵九顯得再粗衫襤褸不過。
入武當山八載有餘,他早是沒再見著如此鋪張。
僅見那身小道袍於廂內一個兒東瞅瞅,西翻翻,南找找,北掀掀,一個兒嗓是喃喃自語:
「哎,這布匹綢緞,這衣裳髮冠,這佩飾金玉——檀木、緞料、金工⋯⋯」
「這身可好阿——」
他長指揪上其中錦緞匹,半晌,試了一身長褂繡襟,祥雲暗紋綴衣旁,金絲玉玦佩腰封。
爾後他取簪一綰,青絲全綰上了乾淨利索。
「不錯、不錯不錯,好些時沒著如此穿著了。」
朝旁銅鏡照上面,那頓然是一張眉清秀雅的面容,梳綰上了青絲更顯那通透藍墨一眸尾間淡紅,添足了是大戶人家公子少爺面。 份外稱心地,是鏡裡人兀自頷首自信一笑。
不過如此,塵九見了半晌銅鏡中自己,轉首便把一身富貴給扔了,扔得淨,揪足是另一處黑緞衣。
換得是一身江湖味兒。
並非人人稱到小道長,而是說書江湖中的俠客。
——還道是有點兒銀錢的那種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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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俠客裝示意圖)
回來其實也沒有多久,正巧撞見對方在鏡子前擺姿勢揣摩角色的樣子,忍不住「噗茲」出聲。
打從塵九說出要一起換衣服時,虞飛伶就覺得這人挺有趣,這不?果然是個好玩的。
「如何?可有喜歡的?」倒是不怎麼在意滿地的衣服,反正要收拾的人也不是自己。
驀地一聲噗赫笑來,他立馬尋聲望去,僅見是方才的兄台一副閒來觀是早佇於門前好半晌,甚是悠然。
此刻塵九褪去往常一身鬆散道袍,一身黑褂拉著身段纖長,棗紅錦綢綴於其間,腰封腕別緊束剪去那窄腰寬肩,銀絲細紋——
是別有一番江湖無名客來之肅殺。
「這身——可讓我穿著玩會兒?」
人來問,嗓倒是應之不言而喻,道來反問。
「那日於十二河地界遇上一位兄台,瞅他便這身黑衣裝束,差罷——就差少個兒一方草笠掩面,可有那闖江湖味兒。」
「便不如我們武當囉,道袍沒怎可選。」
拉聳肩頭兩掌一攤,是他一表無奈,總歸師門嘛。
武當,確是個被群山圍繞的派別。看這人的反應,像是對甚麼事情都感到新鮮似的,輕笑著搖了搖頭「暫且穿著吧,帶你去弄套新的。」
說著又不知從哪個櫃門後摸出一頂流蘇笠,順手給人戴上「這頂新的,送你了。」
這些年所見,有這種天真氣息的人是越來越少。不過一套衣服借與送對虞飛伶而言無異,他既然喜歡這大俠範范兒,就給他弄套合身的吧。當然除了這個原因,要事買來沒碰的衣裳也就罷了,給出自己穿過的舊衣服這種事,都不知道失的是誰的面子呢。
「待會兒有喜歡的只管說,誰家去布置服裝只挑一套的呢?」至於對方有沒有辦法帶走,這就不是他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人一手送來流蘇笠,他隨手便給接上了,爾後還給往頭頂上一戴,喬著合適稱頭亦稱心,稍是一晃,流蘇垂墜琳琳瑯瑯滿噹,和著來別緻了,言來更合著他所言的俠客之貌。
就是過於別有心裁,不如他那日見著的黑衣客。
塵九摘下帽兒前翻後瞅地把玩,方才便聞人言沒聽入心,此會子串著前後文,他登時止了自個兒一雙把玩笠帽的掌,流蘇珠兒叮噹響串——
「不、不不,使不得使不得。」
他口手眼到地見著跟前人,連忙搖手示否。
不當少爺八九載,他且尚是跟上市地,知曉布匹料品是幾錢,何況塵九本就是盤著玩會兒便要換回他那一身道袍輕衫。
「待會兒我換回道袍便罷,無功不受祿,道袍也攢穿著寬暢。」
虞飛伶點了點頭,他果然沒看錯人,但也沒有繼續追著送東西「小兄弟果然是老實人,也罷,那身衣服先借你吧,不急著換回來。」
接著叫來了店小二,一是收拾更衣間,二是讓人準備吃飯的廂房「說好一起轉轉的,在那之前先吃段飽飯吧?」語畢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再次開口「這回可別推了,不吃飽飯可沒力氣去逛街。」
說完也沒等人皆話,推著塵九就去往小二們收拾好的飯廳。
人推,他且走。
爾後真是如人所言已身至客棧大堂。
「⋯⋯」
如方才身處一室衣廂房,一切切,足以讓塵九愣著瞅上半會子,畢竟能此等鋪張,此等讓小二夥計獨為一人者,若非世家門第子弟——
要不大門大戶的商戶行會中要人。
「哎,兄台您莫不是這客棧少東家阿——?」
此不由讓他回首問向身旁人,而人好整以暇地正待著夥計們上妥小碟小菜,熱壺兩只杯,即使尚未點單上菜亦可先嗑著墊墊解嘴饞。
而塵九此會子當真未再推辭,懷中還揣著方才的流蘇笠,僅是未出口點菜名。
甚好,練了一上午的操,飛伶是真的很餓,如果對方這還拒絕,他可就困擾了,畢竟自己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少東家嗎?思索了一下,肯定的語氣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不,不是。」這店是假借他名的,實際擁有者另有其人,但不管怎麼算,他確實都不是「少」東家。
來到自己的座位,還是那一貫輕鬆的語氣「只要能吃得完,儘管點就是。」他見過太多食不果腹的人,因為食量大多吃當然沒問題,如果只是擺闊最終卻要將那些好東西丟掉,至少他在場的時候能避且避吧。
「小兄弟別拘束,都是尋常食材,只是口味上有獨特的配方才熱鬧的,不是甚麼昂貴的地方。」
「不昂貴麼。」
揣懷著流蘇笠一入席,抬首向菜牌上一望,通透藍謀眸兒溜地自左瞅去右瞧來,來回甚是望著好半晌。
爾後他將懷中笠帽兒朝旁擱下——
摸出早時那方錢袋子。
塵九開袋估摸著囊中銅錢,抬首又望去菜牌細量錢價,埋首還得又掂量錢囊,來回幾個眼兒,卻又那幾個眼兒覷上幾些字——燒雞。
思來忒香。
末了,他總算是出言一道:
「行吧,就來盤兒這——蘿蔔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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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日日素菜麵白饅頭,說不著苦,但日久還得是念能大嗑肉食,這蘿蔔作糕總有摻些肉末。
誰讓他武當窮呢,盤纏沒幾個。
「脆皮燒雞、紫龍脱袍、時蔬菜鍋。再加這一肉、一湯、一重口,先這樣可好?」飛伶點菜倒是不手軟,反正自己飯量大、這會兒還有各伴,兩人一起總不至於浪費。
想了想補充道「最後再給兩碗清湯銀耳,勞煩了。」
見塵九猶猶豫豫的模樣,虞飛伶是擅自點滿了菜。盤算著請對方幫忙一起吃多餘的部分,他應該能同意吧?
「呃、不——!」
一聲連忙喊道可急著。
而這一喊連旁著跑堂小二也給愣著向他倆瞅,塵九透眸溜著四周望來的側目,大堂一會子是靜了,似是皆等著他續話宣達什大事。
「這不不、不不妥罷⋯我這兒、唉——」
嗓小的是些來報赧,他撓了撓頭本是還想尋個其他由頭,爾後長吁一口短歎實言:
「這不沒錢嘛。」
大抵是坦白地無可奈何。
當人報菜名時,燒雞皮脆油酥噴香,鱔魚絲溜酸下飯,還道菜蔬清湯一碗甘甜,他思來就是一字香。
如何稱作一頓飽飯,這實實打打是飽飯。
不過塵九此刻拎了他那小錢袋,掂量於掌給人見見那半小袋,同此夥計亦上了先點的蘿蔔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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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是指了指並問:
「要不兄台自個兒用,我就吃這兒蘿蔔糕?」
孰料,音甫落。
匆匆然一一來著便是方才虞飛伶下的點單,大菜小菜湯品,一案頓時滿菜琳瑯,脆皮燒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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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龍脱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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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蔬菜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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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紅有致,肉香油醬醋酸,且來一鍋蒸騰冉霧的熱呼湯。
夥計小二這菜來的速快,恍若方才塵九那一拒,壓根兒沒開口,無人聽聞。
依然是那溫和的語氣「如果小兄弟真的不餓,自然不會免強,吃飯就是隨興才好。」
前面才這麼說完,後頭的話卻完全變了個意思「在下食量是大,一個人吃完也還是有困難的。」明顯的面有難色,還刻意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幾些菜是真的很好吃,每種都想來上幾口,可怎辦呢?多的可就得浪費了。」一手撐著下巴,好似認真在思考「剩的該有多可惜啊,能有個好心人隨我分食該有多好?」邊說還不忘皺眉搖頭,總之就是刻意得很。
「可惜啊,最後剩的還是得倒了。」說完還偷偷的瞟了塵九一眼「真不是捨不得這幾味好料,就是店內掌櫃、掌杓與小二的心血,嘖嘖,糟蹋啊。」
聞人一串兒話裏來,語裏去。
「⋯⋯」
塵九連原先掂著拋錢袋子的手都給愣著了,且見著人吐言間行舉,半晌,僅見那小半錢囊又給他生生收攏回兜兒裏,深吸一暢氣他舒眉後一道:
「行吧。」二字。
「這好味兒要是浪費了,怕是要給祖師爺打了。」
語甫落,他束口黑袖伸伸提了旁的木箸,道生禮數合掌一拜,儘管褪去道袍還是武當弟子,謝一餐之食養一方之人。
方是開筷欲挾,塵九倒是思忖上事朝人說去:
「不過待會兒買單,我可得付阿。」
成是一道叮囑,上館子得給錢,這事兒他可還記著清,一餐便花銷光了也得付。
便說師傅怎的給徒兒一頓飽飯也辦不著呢。
「那當然,誰點的菜誰付錢,你那份歸你。」答應的一派輕鬆,確是沒有任何訛人的意思「方才說好餐點一起吃的,小兄弟那份蘿蔔糕可也得分我一點。」語畢自然的給自己夾了塊煎得酥脆的,也將原本放得較遠的鱔魚給塵九推了過去。
一桌子菜幾乎是他點的,一桌子菜都是他愛吃的,這一餐自然是美吱吱。就是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讓對方太有壓力?
「將才聽說,小兄弟來子武當,莫不是武林中的少俠?聽說武當山上風雪絕景,在下總想著要找些時日親自體驗一番,奈何事務繁忙沒能真正踏出那一步。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聽聽那些江湖故事?」無條件地給予容易使人感到負重,希望這點適當的索求能讓塵九感到好些。
「——?」
誰點的誰付錢,聞之有理。
不過他思來怎覺著自個兒被訛了。
末了,權作罷了,塵九並非未聽出人方才一串明裏暗裏邀他一同用膳,既然他應了此邀,是也順下。
道言,順其自然,他道自然為好。
「少俠不敢當,小道長免為其難可當當。」
說至搖手罷了罷,雖說名為浮雲,但還道擔不起。
挾上蘿蔔糕兒蘸了些油膏,他嚐了一口酥脆甜蘿蔔味兒,是新鮮蘿蔔打漿成的,可並非武當山上飯點那醃老大根。
爾後他提箸取了些鱔魚溜子。
「風雪絕景麼,確實是絕景——就是忒冷,冷著人了,別處門派指不定還沒這麼寒苦過呢。」
「不瞞兄台阿,這我第一回下山。」
隨談不拘,塵九閒聊地恍若他倆非初次見上,末了他嚐上那貴菜紫龍脱袍,確實,是有些熟稔。
那股鑊氣香和著酸甜味兒——
甚至有些辣舌了呢。
「江湖故事可真沒有,便前些日路遇遠江十二的地界罷了,沒什子特別的,是些河匪罷。」
「初次下山,那真可得好好給你介紹介紹了,不論長住短居,這地方熱鬧熟悉熟悉總沒錯。」飛伶頷首,開始在腦中規畫起路線。
想著想著,聽見了他在意的事情,遠江十二地界、河匪,前些日子那寨窩果然還只是少數嗎?「……他們到底得有多少人啊?」猛然,發現自己竟把心裡話說了出口,還是假裝沒事接上話題「在下聽說那可是個大幫派,連陸上都傳得沸沸揚揚的,小兄弟一人出行能平安度過可了不得呀。」邊說又用公筷給人夾了幾塊肉「那可不是輕鬆的事情,快,多補補。」
聞人言,和著肉塊入碗,他揚手揮筷示否。
「沒呢,就⋯遇上了上馬的河匪。」
「河匪之所以是河匪嘛,就得在河上方是個事兒,不然跟尋常賊匪沒什兩樣。」
嗓來隨口應,塵九且可上心那一案菜餚,嘴上言說的輕描全然沒當個事兒,方才一口溜酸鱔魚可讓他扒了五六來口飯米。
虞飛伶那一問全給他愣沒聽出端倪,當著尋常。
畢竟他是也運好,路經淺灘水枯,河匪只得駑馬沒舟可行,不過人多一時太極拳法也得推延著久,便是僥倖同那林邊遇上黑衣客借劍一用,僅是他一時上手硬劍——
便使了半分華山沐家劍法。
好在誰都在,便是沒個兒相熟的,沒人認。
塵九思來那一戰露餡便汗顏,一時忘,是多扒了口鱔魚溜,此會子酸辣燙皆入喉,登時他憶起那日野林遇上之人——張公子。
「是言兄台,我總覺著我倆並非初見阿。」
「這館子掌杓可是蜀中人——?唐門的那種蜀中?」
這問法,怕不是之前遇見過誰了,即使猜個七八虞飛凌也沒有透露的意思,倒是怎麼問、怎麼答,沒有謊話卻也不是所謂的真相。眉眼間戴上了疑惑「在下確是常在路上閒逛,如果小兄弟不是第一天來到這座城,經過見著是有可能的。」又是無奈地笑笑「『一路顯擺著,遙遠就能看見』常常這麼被同僚打趣道。」
雖然不確定是因為哪道料理讓人想起了甚麼,關於廚子的問題也是回答的真「是不是蜀中出生的不清楚,但成長環境肯定不是,更別提唐門了,尋常餐館可不敢請也請不起呀。」苦笑著回應,看起來就像在說:咱這有唐門的廚子,傳出去了誰還敢來?
「可是少俠對這道料理有些不好的印象?」
虞飛伶所言一番,塵九頷頷首且聽著,而手旁挾了塊燒雞腿兒肉——
油汁滴答脂香肉嫩,入了他盤中。
「別少俠了擔不起,怪彆扭的。」
「我名塵九,師門武當,你也可喚我阿九什的,隨喜隨意阿。」
給人道出名諱,此會子飯桌上他諒也不作江湖上那套兒抱拳相待,飯是要事兒,旁的先別說。
人方才言之是理,他還道老祖宗保佑了上回遇上的唐門張公子沒毒他一回,還請了個飽飯拎他下山,不過那日時愈晚兒他愈發覺著自個兒吃錯了。
尤其是翌日早時一起,往銅鏡一照。
他是將那名菜紫龍脱袍用箸給推前了些,遂而言:
「沒什不妥,就是得少食些。」
「菜譜多鹽多辛,易水腫。」
這麼聽著倒是放下了心,那人向來不拿料理開玩笑,想要下毒他多得是手段,唯獨不會在這一葷一素之間。
「敝姓虞,小名飛伶,九公子照喜歡的方式喊就行了。」接著轉頭喊來小二低聲說了些甚麼,店小二表情顯得有些疑惑,卻也沒有多問只是老實的執行。
兩人就這麼吃著聊著,飛伶也簡單的說了等會兒要走的方向,好讓塵九選擇要以怎樣的步調前行,那些想看、那些不想逛。其中預計會經過幾個比較指標性的地方:錢莊、布行、九樓、醫館、藥鋪、六扇門。
見桌上的菜餚所剩不多,小二們適時送上一人一份清湯銀耳。塵九那邊卻多了一壺茶飲。
這次介紹的是店家掌櫃「小店正籌畫著要發展漢方飲品的項目,冒昧請貴客試上一壺,今兒給您準備的是『瑤仙茶』利於除溼排水,是以薏苡仁、赤小豆、橙皮、大麥……依適當比例調配而成,如果客官願意提供意見,小店也備有謝禮回饋。」說得是一個誠懇不過頭諂媚。
——九公子?
聽來得趣,他上武當後一身道衫輕服,能聽得的也只是小道長小道生,堪堪有個阿九喚著他熟稔罷了,若是尚在家中,確實是道公子少爺。
得人報上名來,可非張姓。
同人相稱起虞公子,道去幸會,爾後飯案上膳食是一道和著人描摹起城中風光盛景而漸罄,塵九端湯上口作了一餐小結,後是一問:
「六扇門是可登門拜訪的麼——?」
言是江湖門派,實上也是官衙,哪是上可上的。
小二端上燉銀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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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預料之內,孰料後是添來一壺飲,尚不出掌櫃言及,藥香清清已然於煙冉出,他斟杯一啜:
「瑤仙茶挺好的,喝來沒什子可建言的。」
「不過偶爾主料使玉米鬚草根替其中幾味兒也挺好的,畢竟小豆麥米可食,可成民生粟糧,鬚草根尋日不當食,可用而無用,棄之可惜。」
拜訪?理解到對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給了個完整的說明「六扇門自然不可隨意進出,但畢竟是個明顯的指標地點,迷了路去,那兒的兄弟也能給你指指路,大家時常巡邏隊市容熟悉得很。」
掌櫃認認真真將塵九的話記下,玉米鬚倒是他首次聽說,不懂藥性不能妄作判定,畢竟是要給客人的飲茶,還得先給原先調配這方茶的藥師確認會不會有相衝的問題才行。
「客官這建議敝人收下了,肯定在這基礎上進行改良,實在多謝。」恭敬的鞠躬,接著是小二帶來包裝好的那瑤仙茶包「這些瑤仙茶包都是給大夫們確認過配方的,做為謝禮贈送給您。望日後還有幸再迎客官在來小店關顧。」再次鞠躬「二位貴客還請慢用。」接著才慢慢退出門外。
麻繩一捆紙包小疊,掌櫃便如此將之擱於塵九旁的案上,容不待他有推辭人已退去,瑤仙茶言來是幾昧尋常藥材,他是知,僅是不常這般配方。
如他所言,稻麥粟米為糧,多著是無糧之地。
指節抅攔上搖包,他往自個兒掌上掂量。
「這兒⋯⋯能收?」
語落,那眸通透望向可是旁兒的虞飛伶。
畢竟這一餐多著是人有意無意,塵九瞅瞅好似待人答上,末了卻罷了似地將紙裹包兒往流蘇笠上一擱,權作收下了。
拎了湯勺舀著幾分銀耳羹,話鋒倒是轉回一歎:
「不能逛阿,真可惜。」歎得可可惜了。
「大城中門派定比武當生趣多了。」
關於那瑤仙茶知道塵九憂慮的是甚麼,暗暗在心中增加了要介紹的地點。就是見他願意收下,便沒再多言,他這種顧慮是好的也難得,本事以為這人有趣,現在虞飛凌心中不免多了幾分欣賞。
「九公子可有固定的住所?這東西多了也不好拎著走,可以差人送去,也可以先借放在此,回頭熟悉完城街再來取?」
怕塵九又會不好意思還是決定補充道「想拿著逛也沒問題。送物與保管是店家提供;他們東家給的賺外快的法子,不跟客人收錢。」
——是呢,還得尋個住店。
旁兒人點了這事兒,塵九方是想起。
今兒是他初來乍到城裡,可喟歎不愧是大城,繁華千色載於一城方圓天地景,這不他光瞅著賣藝瓦子便擲了不少錢子。
他是思,倒未道出口,而是道:
「不打緊,俗說山上苦修可不是假的阿,我待會去換回道衫揣兜兒裏吧,揹著也行。」
「這羹兒吃了,茶也喝了,等我換換阿。」
也不過一兩口他喝罄了羹,啜下幾口杯中茶,自錢囊掏上幾枚銅錢擱於案上,便是一個瞬步欲往樓上換回那輕衫道袍,幾個是可見梯云縱。
末了僅見黑衣驀地回首,是塵九又回餐案旁拾起茶杯,將餘末幾許瑤仙茶給飲盡。
不浪費,不浪費。
「好,不著急。城中客棧多,邊逛邊挑最後再做決定也不遲。」虞飛伶自己動作也是慢條斯理的。想去的地方雖多,卻大多都在同一區,少數幾個較遠的也是在順路的方向,不得不說這兒城市的規劃真的好。
等待的時間,飛伶把玩著這店真東家製作的機關爪套,有些卡榫、關節變都得不利索了。他實在拿這些精巧的東西沒輒,保養起來力不從心,上次見面沒有先交由對方調整是他的疏失……
不知道是第幾次飛伶想要弄懂伸縮、套牢與收回的原理「唉……還是看不明白。」再次作罷,默默將爪套帶回手腕,以衣物掩蓋。
一樁道袍輕衫,是肩上復來揹上包兒。
大堂長梯間,塵九慢悠來地步下樓,一身輕服與初見時一同,僅是包兜兒裏添鼓了是一串茶紙包,和著那平步履一步步間搖曳一方流蘇笠。
是都給收著了,而道:
「行了,走吧。」
藍墨眸通透觀著那餐案旁一樁背姿,他見,他望,瞅著是人一縷的若有所思。
不過他未問。
「我們——先去哪兒?」
塵九已是行至人身旁,同虞飛伶抬眸觀來時是見著他一笑,恍若倆兒相識已久。
如那熟人間常日閒來說去一道兒尋處遊逛。
「趁著吃飽,咱們先小繞一點路走訪匠人們的聚落可好?順路可以到六扇門,那附近有個小學堂,再拐個彎就是與這兒同街的市集了。」邊說邊用手比劃著路徑與方向,倒也不是刻意,就是有這麼個小習慣,說到幾個大指標時還象徵性地用手指圈了圈範圍。
「途中若有看見甚麼新鮮的儘管喊停,不怕逛不完,盡興最重要。」
「行,只管盡興。」
邁出門檻前兩影,一身富錦一身道衫,兩樁相行而走,別了這雕築小樓中飯香茶蘊,入了喧囂鬧市中人聲錦華。
塵世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