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小時候聽爸爸說的故事。

海豹人（Selkie），海豹有時候會脫下自己的皮變成人類上岸跳舞、嬉戲。那些海豹變成人類後大多都是非常美麗的女性，且擁有美妙的歌聲。

有一天，一位漁夫在隱約傳來歌聲的洞穴前發現了好幾張精美的海豹皮。漁夫並沒有進入洞穴查看，而是偷偷帶走一張皮並且鎖在家裡的箱子中。幾日後漁夫再來到洞穴時，他發現一位美麗的女子赤裸著身子坐在洞穴前哭泣，他溫柔的給女子披上外套、帶女子回家休息。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女子愛上了漁夫，兩人結為夫妻並生下七個孩子。他們過得十分幸福，但漁夫卻從未向妻子提起海豹皮的事，鎖著海豹皮箱子的鑰匙也總是不離身。

有一年聖誕節，夫妻二人本想去參加友人的聚會，妻子卻因為生病無法同行。於是他讓妻子留在家中，漁夫出門前隨手將鑰匙放在家裡，沒有帶在身上。等聚會結束漁夫回家後，他發現鎖著海豹皮的箱子已經被打開、妻子和海豹皮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此妻子行蹤不明，但每次漁夫出海捕魚時，總會有隻海豹跟在船邊，一邊將魚群趕入網；當孩子們在海邊玩耍時，海豹也會將海中漂亮的貝殼拋上岸，仿佛一直在身旁般。

『Selkie在陸地上過得不開心嗎？』

『為什麼他有了家人，卻還是要回大海？』

被紅髮男子抱在懷裡的小女孩指著故事書上的插圖，抬起頭眨眨那水汪汪的天藍色眼眸詢問著。男子笑著揉揉女兒的頭，『伊萊娜呢？如果伊萊娜是Selkie的話，你會想回大海嗎？』

女孩眨眨眼，看著書上的海豹沉默了幾秒。

『我會想念爸爸媽媽、還有斯維爾德⋯⋯』

『我不想回大海，我想跟家人在一起。』

雪白大地上遠遠的就能看見海豹與旅客互動的樣子。伊萊娜收起望遠鏡，找個離海豹稍微近一點卻又不至於太近而打擾牠們的距離跪坐下來，想要靜靜的從旁觀察以及拍攝牠們。

難得能夠這麼近距離看見海豹，也是一種很新鮮的體驗。畢竟在冰島大多只能遠遠望著牠們。

「⋯⋯嗯？」

鏡頭裡的海豹不知何時趁他調整畫面時不見了。視線從手機畫面上移開，突然發現身旁有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盯著他，像是很好奇一樣歪頭、又望著手上的手機。

伊萊娜困惑的跟著偏過頭，沒打算驚動或驅趕牠們，而且是悄悄的把鏡頭對向小海豹想給牠們拍一張可愛的照片⋯⋯

「⋯⋯呀！」

當他正對準海豹時，突然有龐然重物往身上一壓，海豹正慢慢挪動自己的身體躺在他的大腿上，像是想要取暖一樣把大腿當枕頭，甚至舒適的閉上眼睛。另一隻像是看枕頭沒位子了便索性躺在他的腳邊，還朝他揮揮雙手。

他是有聽說威德爾海豹比一般海豹還溫馴，但他可沒想過海他們會直接爬上來！

對於突發狀況他只能感到無奈，只好不驚擾牠們休息偷偷的拍了幾張。看著兩隻小海豹隨心所欲的樣子，也不禁想起小時候父親常在睡前講的冰島傳說，他總是會在睡前拿好幾本故事書找父親唸給他聽。

其中一篇關於海豹人的故事他一直都印象深刻，講述了那些能夠脫下海豹皮、變成美麗女子的海豹。

『如果海豹愛牠的丈夫和孩子，為什麼還會想回去當海豹呢？牠不喜歡牠的家人了嗎？』

小時候他不知道也不理解，只是好奇為什麼海豹人會離開海洋變成人類、在陸地上結識了另外一半後卻又要在找回自己的皮之後離開，只是因為他們嚮往海洋嗎？還是已經不愛他的丈夫和孩子呢？

『伊萊娜，如果爸爸是Selkie，你會把爸爸的海豹皮藏起來嗎？還是會讓我自由呢？』

『你覺得爸爸離開是不愛你們了嗎？』

他依稀記得那時候自己沉默許久後搖了搖頭但又停頓了幾秒，這個問題對還是孩子的他來說太過深奧了。

『⋯⋯可是、爸爸離開我們了。』

『如果爸爸更想要回到大海、我會讓爸爸離開。但你會想我們、會回來看我和媽媽嗎？』

自由是什麼呢？

他也曾詢問自己。

遠方雪地上的海豹們正懶洋洋的趴著，有些正和旅客玩耍、有些靠在其他旅客身上、有些依偎在彼此。看著窩在身旁以及在身上挪動似乎想靠得更近的小海豹，父親當時的問題，也許現在的他會有不一樣的答案。

小時候的他其實沒有想過，大海也許也是海豹的家。他也沒有想過、海豹被剝奪回到大海的自由其實也是痛苦的。

即便牠仍愛著陸地上的家人。

他稍微能夠理解海豹人對於陸地與大海的情感，也許牠可以愛著丈夫與孩子的同時，選選擇並衷於牠們是海豹想要回大海的自由。

如果漁夫選擇一開始將海豹皮的真相告訴妻子，故事的結局會不一樣嗎？

或許愛和自由不一定只能二選一。

—— 我會想念陸地上的家人，不過我也會想回大海，那裡同樣是我的“家”。即使身邊有再多愛和支持，還是會嚮往屬於自己的大海。

他仍然珍惜自己的家人與朋友，慢慢成長他也開始懂得能夠自己選擇是多麼重要、隨著時間推移他也沒那麼害怕離開家人、以及家人離開自己。

離開了，就代表沒有感情了嗎？

就像父親、又或是像自己一樣。離開了丹麥就代表他不再喜歡丹麥的家人嗎？離開了冰島在外的自己，就意味著不想念家人嗎？

—— 並不是吧。

故事對於每個人來說有不同的解讀，這也只不過是他這些年在各國留學得到的一個小小心得，長大後他才能慢慢理解父親的問題。

愛著冰島的同時、他也愛著他另一個家鄉丹麥、他也喜歡那些曾經留學過的地方、而這片雪白的南極大地，也同樣觸動他的心。

如果他是Selkie的話，他肯定也不想被束縛在身邊。儘管身邊是他愛的家人，他理應擁有自己探索與自由自在的權利。

“家”更應該是能夠隨時回去的地方，而非束縛在身邊的理由。越是長大，也越能夠體會到能選擇自己想做的事、以及得到支持是多麼珍貴。

自由也許是選擇一個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吧。

愛也應該要是允許彼此保有自己的選擇和身份，而不是強行留住或限制對方。

返程的聲音突然打斷他的思緒，身上的海豹也像是注意到什麼一樣，抬頭看了伊萊娜一眼後緩慢滾下大腿、擠了一旁的夥伴幾下後一同往附近的冰洞爬去。

伊萊娜拍拍被壓得有些痲的大腿，沿著軌跡朝冰洞望去，只見冰洞中探出一顆小腦袋對他眨眨眼，像是在跟他道別。等他再站起身時，海豹也已經不在那了。

同行的遊客逐漸往工作人員的周遭集合，伊萊娜打開手機滑動螢幕查看剛才拍攝的照片，又像是十分滿意一樣將手機收起，準備返回渡假村。

今天跟爸爸分享海豹的事吧。

南極的天空很藍，如同他清澈的天藍色眼眸一樣。回望遠方躺在冰天雪地上的海豹們，他目光柔和，眼眸中亦閃爍著幾分笑意。

邊哼歌邊用望遠鏡觀察海豹時，好像一直有視線看過來⋯⋯互盯了幾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