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平穩浪潮的陣陣拍打聲。

感覺被海水包裹著，失重的四肢動彈不得。
冰冷無邊的漆黑中好像有聲音在呼喚著他。
迫切又悲傷，使停奏的心無法抑制地發痛。


『好想要睜開眼睛。』
沉眠中的孩子如此想道。


手邊傳來冰涼滑嫩的觸感，
彷彿回到了當時和他們在沙岸漫步的時候。

這次也想要找到漂亮的貝殼……
然後向大家……向呼喚著我的人們……


茫茫的黑暗中，他卻好像看見了什麼……不對、他確信自己看見了——那無以名狀的存在正朝他微笑，它發出了難以理解的聲音，並向他「招手」。


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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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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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風徐徐吹拂，一切都跟他們來的時候一樣，只是不同的是——

米悠爾闔上了雙眼。

回到船上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一半，暖黃色的光將身軀給包圍，帶回來的其餘貨物被卸在甲板邊緣，顯得亂糟糟的，沒有被整理和收拾。

是米悠爾的話，一定不會允許這樣雜亂的擺放發生的吧。

「三角，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明白了。」聽見船長的囑咐，三角就像往常那樣回應著，面上不帶一絲表情地往前踏一步站在貝恩德身側。

「親愛的米悠爾。」模仿著過去抵達的島嶼上曾見過的葬禮儀式，她開口、低頭注視著已經被整理乾净的米悠爾，耳邊是海浪不斷來回的拍打的聲音：「你是斯普奇船隊的船醫、我們最好的朋友。」

「祝願你可以平靜地投入大海的懷抱，深海會帶走我們的悲傷。當你墜入海底時，溫柔的深海會包裹住你的身軀；當我們出航時，大海會將我們聯係在一起。」

「……」
「完成了。三角進行了祝願。」似乎還想説些什麽，但她最後只是結束了開場，接著後退一步將位置讓給其他人。

… 「在他離開前，送給米悠爾他喜歡的東西吧。」

貝恩德專注地看向少年沉睡的臉龐，屍體無法保存太久，所以得趕快進行海葬，他將紫色的乾花放進米悠爾的口袋，也放了一點種子。

海裡開不出陸地上的花，但那像是一種希望，他希望託付給對方。

「等太陽落下，我們就進行告別。」

　　米悠爾喜歡的東西。

　　　　　　——草莓牛奶。

　　幾乎是在聽到船長提議的同時，這個答案便閃現在隱彌的腦海中。
　　也許是眾神對他們的憐憫吧，在他們搜刮來的物資中恰好放有這兩樣食材。

　　趁著太陽距離海平面還有些距離，隱彌從雜亂的貨物中仔細地將它們挑了出來，然後來到了廚房。

　　他花了一點時間，將那些紅潤的果實去蒂、切塊，然後看著手中的石杵一下又一下地，將它們磨成了鮮紅的漿汁。

　　……。

啪嗒。

　　　　　　　——那是水滴掉落的聲響。

　　……。

——米悠爾他喜歡的東西？

難道不是船員們都平安健康地活著嗎？

想起每次有人受傷時，米悠爾那擔憂的眼神；想起每次吃飯時，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時，米悠爾那安心溫暖的笑容……

我們共度的時光如此之多，曾經視為理所當然，如今卻已無法再現……

新的回憶會不斷誕生，也許我們會再次開懷大笑。陰霾過去，晴天總會來臨，雖然少了一個成員，但斯普奇航隊的旅途仍將繼續，只是這些日子，米悠爾無法再參與了。

「說起來慚愧……我真的不知道能給米悠爾什麼？」從他那得到的已經太多了。

「這樣吧？我就送你一枚金幣……是我第一次存到的金幣，意義非凡，留給你吧！」在米悠爾的身旁，放下一枚閃閃發亮的硬幣。

他拿出自己隨身帶著的畫冊，撕下其中一頁。畫紙上黑白色線條勾勒的米悠爾依然面無表情，但即使如此，仍然比躺在木板上的米悠爾更加鮮活。
傑雷特將一枚方形的糖放到畫紙中間。這是上回靠岸時他新買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糖果。包裹著甜食，畫紙被輕輕折疊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傑雷特將這包禮物放到了米悠爾的身邊。

他感到些許難過。
他當然期望米悠爾能停止在15歲，但並不是這樣的，即便死亡與少年的組合十分美麗。傑雷特最後一次用手指滑過米悠爾的臉頰，他都還沒見過這裡殷紅的模樣，那肯定是比此刻更美的景色。

他在這隻船隊待的時間並不長，更遑論和每個人的相處，然而此刻他卻能清楚地憶起米悠爾的面孔。他有一雙靈動的眼睛，彷彿會說話似的。或許就是因為他太過純粹，才會被潘妮達絲帶走吧。
他不知道米悠爾會喜歡什麼，阿克漠然地想著。他不否認自己心情確實很糟。他不喜歡追憶，除非這能讓人活過來，否則一點意義也沒有。

希利葉緩慢地推著輪椅上前，相較意識到米悠爾離去的那個瞬間，此時的他表現得已經平靜多了，只是臉色依然有些許蒼白，眼眶也依然有些泛紅。

每當向前移動一點，那些相處的回憶就似一點一點襲來的海水。
海水向來輕柔地拍打岸邊的礁石，伴隨著潮起潮落，彷彿沒有留下半抹痕跡，卻會逐漸劃下不可抹滅的刻痕。

那些刻痕叫人憶起、喚人銘記，有時他會想，失去家人和朋友的痛苦也像海水一樣，總會乘著他載浮載沉，也許帶著他浮向值得懷念的過往，也許領著他沉入無底的悲傷之中。

他想起很多、很多。

他想起米悠爾看到自己受傷時，快步朝自己過來的模樣。
他想起米悠爾捏了捏他的臉譴責，眸中卻不時透出的關心神色。
他想起米悠爾盯著他什麼也沒說，卻時不時透出的溫暖氛圍。

是了，他想起，無論經過多少次的生離死別，自己永遠也無法習慣。

他捧著在海中能找到的最漂亮的海草，還有自己編的貝殼手鍊，小心翼翼地傾身向前，放到了安詳睡著的米悠爾身邊，輕聲地道了句晚安。

聽從船長的建議，琳琳從房間裡拿出一個陶罐，裏頭裝著許多漂亮的貝殼、或是結晶。

這些是她最喜歡的、漂亮的、獨一無二的，有她成為幽靈號的一員之前途經過的、以及加入幽靈號後航行過的，每片海域的紀念品。

跟著三角來到米悠爾身邊，她將東西傾倒出來，在少年臉旁堆起尖尖的小山。停頓了幾秒，她伸手撥散貝殼山，想要找出最漂亮的一枚。

米悠爾就要獨自出發去旅行了。
可能會停留、可能會前進，大海會將米悠爾帶走，他們則會繼續前進；跨越過海浪、跨越過魚群，乘著風去到更遠的海域，米悠爾則會留在深海之中。

在陽光之下，三角手上的玻璃瓶和其中的玻璃球正閃閃發亮。三角不記得她是什麼時候獲得這瓶玻璃球的，過去航海時所抵達過的陸地之中也曾見識過玻璃工藝發達的城市，然而那些玻璃卻也和這裡頭裝有的玻璃球不盡相同。或許是在三角成為詛咒體之前所擁有的，她想。小心地將玻璃瓶放在米悠爾的身側，靠著米悠爾的肩，玻璃球淺淺地倒映出米悠爾的顏色。

「米。」終於從其中挑到了一個最閃耀的，琳琳拉起米悠爾的手，把藍色結晶狀的貝殼放在他的掌心，「喜歡。」米悠爾一定也會喜歡這個禮物的，那就像之前琳琳展示給他看時一樣，用漂亮的眼睛述說出喜歡吧。

在三角彎腰時琳琳稍微退後了一些，但依舊趴在少年身邊，盯著他緊閉的雙眼。

「將過去的三角作為禮物。三角的目的為未知，猜測為米悠爾能夠與其一同抵達三角過去的回憶。」也和她的過去一起離開。
輕輕理了一下米悠爾的劉海，她伸手將米悠爾的領巾擺正，接著才往後退開一步。

　　「抱歉，花了點時間。」隱彌利用著他身為詛咒體的優勢，端著九個裝滿草莓牛奶的杯子回到了甲板上。

　　此時，米悠爾的身旁已經被堆滿了大家放置的紀念品。他走上前，將杯子一個個遞給了船員們，在被包圍的米悠爾身邊找了個空位坐下。

　　而最後一個杯子，他理所當然的放在了米悠爾的旁邊。

　　杯子裡柔和的粉紅色液體隨著船隻輕微地搖晃著，與映照在海上的朝霞相互輝映，顯得格外溫暖。

　　「嘿，米悠爾，幫你做了你最喜歡的草莓牛奶。」隱彌舉起手上的杯子，望著米悠爾蒼白的臉龐，勉強地微笑道。

　　「如果你再不起來，我們就要把你的那份給喝光囉。」


　　　　……。

　　想什麼呢，會回答他的，只有浪花拍打船舷的嘩啦聲罷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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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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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著聲音的方向，
少年在淹沒自身的漆黑中行走。

咚……

隨著腳步，鼓動聲開始在四周迴盪，
每踏出一步，聲響就越發明顯。

咚咚……

曾對生命格外敏感且看重的人，
很快就發現這幾聲鼓動的來源。

咚咚——

『是我的心跳聲。』
有種找回了自身一部分的感覺，
他駐足在呼喚自己的存在面前。



過來吧，加入我們——

那存在再次開口，祂伸手按在少年的左肩，
她輕笑著，隨後用力一推，他向孩子道別。

「……咳呵！」

猛然睜開眼，米悠爾難以置信地感知到自己猛然睜開眼。

呼吸速度慢的好像是才剛想起吸氣的方法，他有些僵硬的四肢先是輕輕出力，同時感覺到有沙粒從指縫中流竄。

「……」自己應該是死了的？還依稀記得閉上眼之前最後的畫面，而後就一直待在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中動彈不得，然後……

一時間接收到太多訊息，緩緩坐起身看向身旁充滿熟悉氣息的船員們，甚至呆愣又遲疑地朝他們伸出手，好像是想要確認大家的存在。

「米！」一直守在旁邊的人第一時間撲了上去，一旁的貝殼受到撞擊而四散開來。但即使因為壓在硬殼上讓魚尾感到些許疼痛，她仍然沒有想要移開的意思，只是歪著頭靠在米悠爾腿上注視著他，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會不會理會她。

米悠爾的外套因為戰鬥而損毀，貝恩德在震驚中保持沉默，他看見少年的手臂閃著細碎的光，一時之間還不能理解那是什麼。

「……！」

「老傑的眼睛啊……」他平常不用這個感嘆句的，轉頭看向送完禮物後站在旁邊的三角，伸出手捏了捏三角的左臉頰。

「三角，會痛嗎？」
會痛的話代表他們不是在作集體夢。

贈出去的玻璃球與瓶子一同倒映著晶瑩剔透的流光，然而比那更顯眼的，是屬於米悠爾身上的那處碎光。她註視著被琳琳擁住的米悠爾，會動、會說話，與剛剛安詳躺著的米悠爾不同——有著鱗片的米悠爾。

鱗片因為太陽光反射出溢彩，海浪的聲音似乎在此時變大，她腦中的聲音也在此刻變得更加喧鬧。是大海救了米悠爾，她忽地確信著。儘管還有許多尚未辨明的事情，但是無論如何，它再一次的發生了，而她這次則是親眼地見證著。

不會錯的，米悠爾回來了——就像她所期望的那樣。
她的願望實現了。

「……疼痛級別為一，三角可以感受到貝恩德的觸碰。」還沒有緩過神來就被捏了臉頰，三角慢了半拍才開口回應著。

當少年忽然坐起來時，他簡直不敢相信他的眼睛。
他是曾經聽說過有人因為海妖而死而復生——雖然最後變成了詛咒體就是了——但是，這裡並沒有海妖啊？

不能理解眼前所發生的事情。
隱彌就那樣拿著草莓牛奶傻盯著那位復甦的少年。

⋯⋯？

⋯⋯還是米悠爾真的是為了喝草莓牛奶所以詐屍了？

「⋯⋯船長，可以也捏我一下嗎？」他覺得他大概是睡著了，才會夢到米悠爾死而復生的畫面。

貝恩德聽完三角的話，仍不能確信米悠爾的復活，於是他按照隱彌的要求，也捏了捏總是在照顧大家，還拿著草莓牛奶的廚師隱彌。

「當然可以，也描述你的疼痛級別吧。」比起對待三角的小打小鬧，面對成年男性他顯然多施了幾分力氣，將隱彌的臉捏了起來。

「會痛嗎？」貝恩德此刻終於相信所見所聞，米悠爾貌似死而復生了，奇蹟又不可思議的，他大聲笑了出來，手還捏著隱彌的頰肉。

感受到了熟悉的衝勁，下意識要接住撲過來的人，縮回的雙手環在琳琳身旁深怕對方撞到了哪裡。

米悠爾眨眨眼垂頭看向傳來溫度的腿側，剛才伸出的手覆上琳琳乖巧伏在地上的手背，像是要回應她的叫喚一般，輕輕拍了一下。

重新環顧四周，這下才發現自己被好多漂亮的東西包圍，甚至全部都是他會喜歡的，光是看著就讓米悠爾萌生了絲絲喜悅。

忽地想起在那片似夢非夢的黑暗中，他也摸到了一個涼涼冷冷的、像是貝殼的東西。想要拿給琳琳看，然而抬手後，攤在掌中的卻只剩下已經流散得差不多了的冰冷海藍色粉末。

不見了。米悠爾乾脆將手掌傾斜讓粉末流光，隨著海風飄散，飄去本該是他要去的遠方。

傍晚的海岸很涼，失去了外套的庇護，感到有些寒冷的米悠爾手撫上自己的臂膀，打算暫時靠摩擦生熱來抵禦冷風。

「嗚！」意料之外的疼痛使他哀了聲。

手臂上那是彷彿皮肉被剝開的劇痛，但那瞬間手裡摸到的觸感卻是冷冷的、有些銳利的。來自身體上的未知衝擊著他的大腦，船醫將感到陌生的左臂勾向前打算檢查一下。

——是幾片半透明的淡白色魚鱗。

「……疼痛級別大概是吧。」臉頰肉還被捏著，發出的聲音有些含糊。

「……還蠻痛的，船長。」雖然很痛，但聽見貝恩德的笑聲後，也不禁笑出聲來——不是夢境才會這麼疼痛吧。

琳琳，這次沒有被忽視。她露出笑臉，用臉頰蹭了蹭米悠爾之後才撐起身體。
「貝殼……」少年展示給自己的手心已經見不著漂亮的藍色貝殼，她歪著頭，接著便注意到新的變化。
「米，魚。」琳琳抬起手，輕輕碰了碰半透明的魚鱗。

「抱歉抱歉、不過謝謝你啦，確認到這不是夢境的事實。」貝恩德放開手，順著琳琳的動作注意到米悠爾新生的鱗片，他想人怎麼能不信海神呢？

即使是他這樣堅定的無信者仍然被這樣的奇蹟給動搖，「米悠爾，祝賀你以詛咒體的身份回歸斯普奇。」

如他所述，斯普奇歡迎每一個被海妖親吻額間的孩子。

還在發疼的地方被琳琳輕碰了下，感覺像在安慰自己一樣。

身上突如其來的轉變雖然多少讓米悠爾有些衝擊，但死而復生可是件更令人難以置信的大事，不過是多幾個鱗片罷了，倒也不是很難接受。

對他來說，人類與詛咒體並無二致，放在死亡面前也只是等重的區區兩條生命。

少年看向對他的新生予以祝賀的貝恩德船長。

「我回來了。」

也許在懼怕詛咒體的人看來，米悠爾是變成了怪物。但對斯普奇而言，他只是在短暫迷路後終於重返幽靈號的米悠爾，僅此而已。

「歡迎回來。」他上前伸手抱了一下少年，像是在抒發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感動，同時也為此感到無比有趣，清了清嗓子，再次宣布道：

「讓我們再一次出航吧。」

這一次點了點頭，否定上次的死亡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