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個好人，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這件事情了。就算再怎麼美化自己的行為，黑幫就是黑幫，不會有什麼差別。像我們這樣的人，一旦有了弱點，要嘛就是到死都好好藏起來，要嘛就是只能被人抓著利用。我原本以為我是前者，但我錯了。

她很溫柔……不，其實她很凶悍。即使是面對我也完全不會退縮，即使她只是個餐館老闆的女兒，沒有其他可以保護她的身份，她不論是面對誰都是這樣。

而我就是被這樣的她吸引。

就結論而言，我們並沒有結婚，但我們組成了一個家庭。

一個三人家庭。

我很小心，我在回到家之前會檢查有沒有被人跟蹤，我不曾和他們一起外出過，我總是在外面表現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免得我的弱點被發現。我以為我做得很好，至少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快兩年。

那一天，我還不用回到家我就知道不對勁。我可以看到，那個家的方向傳來了火光，急急忙忙的趕回去，只剩下一片灰，那兩個人就算還在，恐怕也被混在灰中。

我不知道，我的敵人太多了，我猜不到是誰，也猜不到情報是怎麼洩漏出去的。我那時候只能站在一片灰前，然後去跟她的父親道歉。我沒有資格在她的家人面前抬起頭，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被髒水潑是這種感覺。

我沒有資格哭，因為是我害他們落到這種下場的，所以臉上的那不是眼淚，是剛剛被潑的水。

在那之後，我建立了花園。花園裡多得是我們這種人創造出來的受害者。我試著讓他們盡可能過上好生活，或許這樣，我身上的罪會少一點。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過了八年，直到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小扒手。

這孩子的頭髮跟我一樣是金色的，但是眼睛卻是跟你很像的藍色。

那個小扒手有著一頭金髮，還有藍色的眼睛。那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我才把那個小扒手帶回了妓院，然後把他丟給妓女們照顧。

怎麼辦！他是不是生病了，為什麼這裡會有一大塊斑點！
傻瓜，那是胎記。你這樣抱孩子會嚇到，讓我來吧。

妓女們在幫他洗澡的時候，發現他的背上有一小塊看起來不像瘀青的斑，那應該是那個小扒手的胎記。

如果他的腦袋像你的話，應該會很聰明吧。
那我要負起責任好好的教他算數，讓他變成了不起的大商人，以後讓他媽媽過上好日子。

「小子，你算太慢囉。」
「要你管，反正我全對。」

啊，但如果字跟你一樣就太可憐了，所以我會好好教他寫字的。
我的字也沒有多醜……

「這哪是寫字啊，這是在畫畫吧。」
「你的字也沒有好看到哪裡去，我的字明明就比較好看。」

但是個性就沒救了。
至少不要像妳一樣會亂踩——好痛好痛，對不起啦。

「踩不到踩不到，你的腳真的習慣很差欸。」
「我要跟丹說你在欺負我。」

對了，你叫叫看他的名字，他現在會聽懂囉。
真的嗎？那——

「——科林！」

當我回過神來，我就把那孩子護在身下。那是感覺整個世界被誰拿起來大力搖晃一樣的地震，在看到那孩子頭上的天花板要掉下來的時候，我也沒有時間可以考慮怎麼做，身體就已經行動起來了。

那孩子平常看著我的時候都是一副恨得牙癢癢的樣子，沒想到他還會露出這種驚訝的表情。

「科林，你還記得我們藏東西的地窖嗎？你去那裡待著。」
「但是——」
「聽話，我叫你去就是去！」

糟糕，頭開始有點暈了。剛剛是撞到頭了嗎。

「你要幫忙照顧姐姐們，對吧？那就去吧，孩子。」

我有好好把他餵胖嗎？啊，那是因為他跑掉了，所以才看起來那麼小隻。如果他長到跟丹一樣的大小那也蠻讓人困擾的，哈哈。啊，我想想，我帶他去看過海了，讓他坐在我的肩膀上了，幫他買了新衣服，牽著他散步，還有什麼……

還沒看到他真的長高。我很高，他的媽媽也不算矮，那他一定也很高吧。

還想看到他交女朋友啊……但是他那種個性，交得到嗎。

對了，還想跟他一起喝酒呢。還有什麼來著，要幫他挑第一次的對象？想看他幸福？還有呢……

啊，還沒有聽他叫過我爸爸呢。

但是，嗯，沒辦法嘛。這是我的贖罪，我不該奢求那麼多的。

所以啊，科林，我的孩子。

爸爸這次會付出一切保護你的，請不要記得我，也不要原諒我，這是我最後能替你做到的了。

邁洛以前給我看過，藏東西的地窖。他們說過，不用怕水會流進來，這裡很堅固。我躲在這裡，不知道有多久了。

等到世界不再晃，我爬了出去。我想我大概記錯了，因為花園不應該像這樣破破爛爛，我或許跑錯地方……不，可能沒有錯，因為丹在這裡，只是不會動了。

我知道，我很聰明。這就是死掉，是去世。

邁洛去哪裡了？嗯……丹說過，邁洛不在花園的時候應該都會去海邊。

所以往海邊走吧。

路上很多很臭的去世的人，但是不會影響到。如果沒有花園，我應該也會是其中一員。

不過海那麼大，邁洛會去哪裡？

「……變成泡泡的人。」

他說他重要的人變成了泡泡，他帶我去過，我很聰明，我還記得路。邁洛教過我的路是這樣……到了，找到了，邁洛在這裡。

「邁洛。」

我試著叫了他的名字，但是沒反應，說不定邁洛也去世了。是怎樣把他臉朝下的翻過來，我現在才發現邁洛的頭上都是血。

啊，是那天他突然開始戴的項鍊。我還記得，大家都在問他項鍊是怎麼回事……這個項鍊可以打開來？

喀噠。

這個是，我當初練習寫的，我跟邁洛的名字。為什麼要把這個放在項鍊裡帶著走，好奇怪。不過接下來呢？我找到了邁洛，接下來呢。

「邁洛。」
……
「邁洛？」
……
「邁——洛——」
……
「邁洛！」

大概真的是死了。那我呢？我到最後的最後還是邁洛的資產，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他沒說的話也不能擅自去行動。

那我就慢慢等，等到有誰把我帶走吧。在邁洛的旁邊等，應該也沒關係吧，反正我又不覺得臭。

「……邁洛，晚安。」

花謝了，花園裡的雜草也跟著枯萎了。
尚未發芽的種子，在被污染的土地，靜靜的待了好幾天後，懷抱著遺憾，墜入夢鄉，沒有自土裡探頭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