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托羅的一家之主沒有回來，但人依然需要用餐。
看著大塊的碎培根與溫暖的肉湯，盛著蜜酒的小杯讓拔舍巴移不開目光，眼睛睜得好像比平常要大。

把捏成球的水煮豆泥放進口中的姑方依稀覺得他吃飯時雙眼閃過微亮，試著找找話題吧。

「整隻羔羊做肉糜是不是太多了點，沉在鍋底燉湯的要怎麼換種方式吃啊？」
「吃不完可以拿出來做成肉丸子呀，我去做我去做，換換口味！」

拔舍巴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咕嘟咕嘟，放在火爐上的湯鍋暖暖地傳出肉香，碎得無比均勻的肉糜得到了蓓塔·巴托羅的大力稱讚。

不靠菜刀與任何工具就能把整隻羔羊連骨帶肉一起粉碎的技術就連姑方也會驚訝了，屋主當然也在訝異之中，說著「菜刀有這麼利嗎？怎麼如此均勻？」的時候，連切蘋果都是借這家人廚具的姑方悄悄地點頭同意。

他必須減低自己使用正經術法的次數，乖巧地當個人……姑方以餘光瞥向拔舍巴。
做成肉糜更方便入口。他記得拔舍巴這麼說的當下仔細凝視手心的神情。

不久前，他確實用一種摸不著精度的方式施了「魔法」，精準地讓等同他上半身那個大的羔羊連骨帶肉一起粉碎，溢出的羊血也成了高湯的一部份，看這情況，他還是少點話觀察拔舍巴與蓓塔的互動為妙。

對了，法術、術式、魔法、巫術……稱呼這麼多，西方這兒是用哪種稱呼來著？如此細思之餘，他發現拔舍巴雖然會主動向他人搭話，但始終沒有透露自己使用了法術的事。

吃飯要緊。

「……嗯哼哼～嗯哼哼～嗯哼哼……噢，神奇的甜菜根、蘿蔔、萵苣……」

沙拉這點哪夠吃，加啊加、加啊加──為這種事情關上話匣子的姑方可不會把自言自語的機會放下。

「兩位客人，湯好了──先坐下等我吧，拔舍巴！」

肉湯快好了，沉默下來的姑方若有所思，額外於蘋果盤裡也多切了點蔬菜的他暫且將自己比較想吃素的事置於一旁。反正他也沒有信教，這幾天在船上吃的乾糧、下船吃的豆湯與乾酪都略顯枯燥……要不要為了自己附身的軀體補充點蛋白質？一會兒看看食物吧。

手中拿著小刀的姑方於肉湯上桌前直接坐在餐桌邊。

「蔬菜也好了──蓓塔！」

「噢，谷芳（Gu Fang）！」

姑方不在乎自己的名字被叫錯，發音到就好了。

起身與向蓓塔點頭的拔舍巴擦身而過，他要與屋主確認這蔬菜碗可不可行，低聲回應蓓塔「好，我自己走」的拔舍巴搖搖晃晃地坐去放有軟墊的位置上頭，那個軟墊是他從外面移過來的。

該吃晚餐了。

即使蓓塔的存在完美彌補了對話間的空隙，也掩不了這中間堅持不把姑方當作談話對象的寂靜。
這看似絕妙的冷戰方式讓姑方難以看出這教會孩子的心思。姑方莫名想起了之前在山上闖蕩時也見過這種看似平靜，實則內心波濤洶湧的類型，可姑方並不會讀心術，他對拔舍巴明顯帶意圖的冷淡無從下手。

「吃飯啦，吃飯啦！」

「……蓓塔，坐。」

姑方就坐了，他就坐在餐桌一側，靠浴室那邊，而名為蓓塔的老婦當然為方便上菜而順著廚房的方向前來，矩形的桌子、四張椅子，彷彿他跟拔舍巴直接隔了座飯菜山似地，拔舍巴的目光也不斷跟著蓓塔移動。

她去廚房他就往廚房看，她往房間去就往房間看，對話還在「我幫妳」跟「不用不用」之間來回，著實刻意。

「噢，你真體貼！」

不過，不知道那位失蹤的丈夫究竟是坐在餐桌邊吃飯，還是坐在二樓那間上鎖的豪華個人房裡吃飯呢？肉湯與三盤麵包菜盤一同上桌，蓓塔的歡欣已足夠證明她平時的孤獨了。這屋裡甚至沒有她跟丈夫的合照、孩子的合照……取而代之的是寢室邊羅西那一家的照片？

嘴角始終上揚，眨動的眼眸一來映照溫暖的餐桌，二來映起蓓塔對他倆這來路不明的「流亡者」給出所有信任的笑容。

質樸的生活與純粹的信任並不是原罪。

姑方多少知道拔舍巴關照蓓塔的原因，一個無辜的生命是這麼友善，他們這些陌生人又怎捨得出言傷害來日無多的老婦呢？

好好吃晚餐吧。

「真是，真是，我這把老骨頭了，沒想到還能有跟這麼漂亮的仙女吃飯的一天……兩位都是好人，好人。」
「鷹嘴豆泥是我做的，這水果可新鮮，來來來，妳之前的做法太粗糙了，要加點牛奶──快，試試看，相信我。」

晚餐菜色裡，關於蔬菜的部分全都是姑方親手挑選的，主動揀選品質的姑方還不等蓓塔說出「等等，那是要做乳酪的牛奶！」就把豆泥強餵給這位頭髮斑白的老婦──反正在他眼裡都是小孩──再轉頭看向拔舍巴的用餐狀態。

他優雅地確認了羊肉湯的溫度，捧起自己那份湯碗小抿一口，鮮美的羊湯馬上讓拔舍巴迅速眨了眨眼。這眨眼與動搖短到只有姑方才能看見。

「這這這……沒想到竟然有這種做法……糟糕，不知道這樣乳酪會不會做不起來……」

「加了一點點而已，還比那麵包小呢，沒關係……而且簡單地做過處理，嘿，不捨得用牛奶可不會有這種美味，這東西加一點蜂蜜油炸或許能成為不錯的甜品。」

「甜甜……甜品，天啊，我一直都埋頭在針線上！！！」

雖說拔舍巴生氣，但拔舍巴吃飯安靜。

用餐習慣不會騙人，所謂的忍耐在喜好與飢餓前也難以得勝，忍耐本就不是一種聰明的進攻方式，反而是那些擊垮理智高牆的美味肉類才是拔舍巴最該接納的敵人。在「啟示九夜」吃齋吃習慣的拔舍巴垂著眼眸，放下湯碗，掌心在唇前虛掩，似是在體會這份動搖的意義。

「您沒做過甜品嗎，起碼……做給丈夫享用之類的？」

「沒有，沒有那種類型的精緻甜品，畢竟他就是需要我的針線活……噢，我連油炸食品也都沒怎麼做過，他比較喜歡簡單飲食。」

「還有沒有豆泥，油可以用嗎？炸好沾蜂蜜。」

「等等，辜凡大人，有培根！」

他開始吃肉。
一口一個、一口一個……都是裡頭的羊肉肉糜。

更因那羔羊鮮嫩，姑方甚至看見湯匙上肉糜滿盈的樣子，加了蔬果的肉湯安安穩穩地與肉糜一起被送進拔舍巴的肚裡──關於拔舍巴吃相的謎題解開了，他喜歡吃肉。

至於為什麼信教者願意在無禱告的前提下把羊肉放進嘴裡，姑方多少能從拔舍巴被當作「啟示之子」這點看出些端倪，他想必是跟著教會的餐食在走的。

「喂，拔舍巴，還有培根，你吃慢點。」

「！」

忽然被姑方搭話的拔舍巴還沉浸在羊肉湯裡頭，什麼也聽不見──偏偏就聽見厚切培根放上平底鍋的悅耳響聲。

飢餓、飢渴、一股有別於性慾的吸引力從培根而來。

「還是省點油用煎的好了──甜豆餅，這很適合齋戒時吃。」
「噢，雖然我不知道齋戒是什麼，但您用的甜點長得非常漂亮……等成為金黃色就翻面對吧？」

「對──起鍋才要加蜂蜜啊！」

在拔舍巴眼前，一盤又大塊又肥潤流油的厚切培根佐甜菜根上桌了。
不是兔肉、魚肉，更不是一整盤煮豌豆，而是塊現切現煎的豬肉培根。

「姑──」方要開口呼喚，拔舍巴的話語一如既往地被打斷。

「不是吃肉吃得正開心嗎。」剛分享一個酥脆甜點給蓓塔的姑方自己也用手俐落地拿起一顆來吃，剛起鍋的熱燙與他粗魯的手勢與那標緻的粉色外貌形成反差，「吃一點，難吃的話大不了吐出來就好，看你吃羊肉樂成個什麼樣。」

「來，這個配肉也會不錯吃，解膩。」

「……嗯……」

拔舍巴，低頭看著超出盤子外的厚切大培根。

……這太多了。

／

口嫌體正直，香煎皆多汁，不聞吧嘰聲，回頭盤已淨。

沒看錯下頷的活動的話，拔舍巴可能還趁他在背後沒看見時，盡他所能的張大了嘴巴（或許是在感受那充盈滿嘴的肉味也說不定）。

飯局上，姑方甚至覺得自己見到了拔舍巴被「啟示九夜」隱瞞起來的真貌──他們才沒認識多久就能這樣斷言嗎？這事關姑方私下見過的各種信仰──一個睜大眼睛，開始拿起餐刀勉強把大塊培根整理回盤子的吃相讓他發笑。

真的該請畫家把拔舍巴對摺培根的樣子畫下來，說不定還能被那些教會信仰到分不清前後左右的傢伙們拿來掛在教堂頂上當宗教畫來拜，其實根本就對自己的吃相被看見這點感到羞恥吧？

「明明就吃得很爽。」

「……粗鄙。」

拔舍巴這聲「粗鄙」說得很小聲，小聲到他要張大耳朵才能聽見，甚是皺眉扁了扁嘴，扁得也很微妙，怕下一秒就要成為哪裡的姑娘俏皮嘟嘴的形象出來──不能怪姑方這麼想。

啊哈，笑死人了，他都看見留在指尖的油痕了，看拔舍巴饕足的樣子坐在原地呆滯多時，洗碗這種工作自然也成了雙腳健在的人來負責的事，整夜沒睡好的不悅也都煙消雲散了，他斷了一條「大臂」的不悅與灼燒感自始至終都在那裡。

說了一聲「我來洗碗」以後，姑方就在無盡的洗碗中陷入思考。

逼拔舍巴找自己說話也不好，那種孩子，先放著他自己適應這裡（樂園）吧，他也需要時間觀察這裡的環境。

拔舍巴獻上了右眼，而他則獻上了「其中一條主臂」。

主跟副又有什麼差別？當然「主」比較大，「副」則像那些零星開著小花兒小新葉的枝枒，按理來說，他這人是有十足的理由在其他種族面前作弊的──就多虧他靈活，懂得彈性思考，何況他根本不是「預知（預先知道）」鯤島的歷史，而是直接被刻在身上了──這作弊機會卻在神祕的樂園真相前乾脆地泡湯去了。

這樂園居然知道他的真身在哪兒。
……而且，以為這個「避世樂園」的空間是完全隔絕的，結果一日過去，他居然能感覺到自己與真身之間的聯繫，為什麼？

不是樂園的阻隔沒起作用，就是這樂園本身與魔法空間之類的用詞毫無關聯……抑或是同時存在多種難以靠一人管理的構成？好吧，預設人家比他強也好、預設這兒可能沒什麼創造者是徒勞無功的事，他都還沒去違背那什麼守則呢。不過若換個角度來說，樂園的成因可能是跟他（祂）類似，憑著願望與傳聞構築而成的空間也好……一切都太早了。

現在的「祂」沒辦法直接去分析這片樂園之地的情形，只能從甜菜根上攔截一些曾經流過的訊息，像是大地的圖書館，任何植物都能依稀追溯出些許「流亡者」的情報。

「……」姑方垂眸，已經被人類加工過的木質相框讀不出什麼事物，反而能讀出被加工者記載的感情。

看拔舍巴的反應，他不像是「覺得這應該改變」，而是覺得「這很正常，反應不需要那麼激烈」。

當然，姑方也不是傻子，要說這種視一切都稀鬆平常的感受如何他當然也懂，在鯤島甦醒時就已蒙受這般洗禮的他比起同理那些目光，更覺得他們莫名其妙，說真的，改一改不好嗎？都不覺得討厭嗎？他找不到共鳴對象──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沒朋友」了。

他轉過頭，看見拔舍巴從蓓塔那兒接過擦嘴巾。

樂園的「參加者」竟被稱為「流亡者」這點也很讓人狐疑，可能跟「羅西娜」這位頭戴包巾的紡織家族後代有關……她的生活方式太不自然了，自己髒了一身不稀奇，稀奇的反而是她特別對一些地方保持乾淨的習慣，她太懂得「為貴族保持乾淨」了，更絲毫沒有說過最重要的事──

她這個年紀了，都沒有小孩嗎？

「……真是……我不知道這裡的病理觀念如何……」

「『辜荒』，您需要幫忙嗎？」

「噢，我洗好了！」

對孩子隻字未提，甚至在家都不擺些「門面」（夫妻合照或者全家福照片）這點著實讓人起疑。

他很確定，就在拔舍巴跟蓓塔聊了整晚的那天早晨，他已經迅速在這房子上下搜了個遍，能搜得他都搜過了。可見她在如今這片土地的女性之間所受的待遇算好，能在小小年紀就被大戶人家看上，有這般衣食無虞的生活……但為什麼非得是年紀那麼小的時候被看上？謎底就在那個失蹤的丈夫上頭。

馬上轉頭放下最後一個乾淨的器皿，特別為這些碗盤打了一大桶淨水的姑方旋即從臭臉變成溫柔的微笑。

咖噠、咖噠。夕暮橙紅。

「所以您是商人，從『奧地利』來的商人……而您是從……」

「……從教會來的……『傳教士』。」

因為厚切培根與羊肉湯而冷靜下來的拔舍巴對姑方忽然湊過來，偷偷說：「有談話時別說你是什麼教會的祭品什麼的，先撒個謊，說是『傳教士』。」

我不是傳教士，是「聖處子」──這麼說的拔舍巴沒想到連這個遲來的「職稱」都被姑方以一句帶過：「我管你，這種稱呼會刺激對方直接把你當聖人仙女什麼的，你想要他冷靜就別把自己擺高。」

「……『奧地利』是什麼地方？『教會』是什麼，跟咱這裡的古堡類似嗎？」

「……？」「……哈，什麼？」

沒想到誠懇的老婦所給的答案竟是這麼古怪，兩人皆是一愣。

終於能冷靜坐下來彼此暢談的室內，膝上還有蕾絲布的蓓塔·巴托羅是個身材圓潤但面目和善，白髮藍眼的婦人，虹膜漂亮的淡色依稀可見她過去那頭金髮的明亮與年輕時的清麗，現在則是只要一笑，她擠起來的皺紋便討喜而有效地減輕他人的不安。

她的形象很好，就像東方那兒每個出嫁的好姑娘一樣，差在這裡「看起來」似乎不用裹小腳跟硬性地遵從婦德爾爾。姑方暗自碎念，他也不是本地姑娘，又沒有嫁過誰，不知道這些很正常──但嘴上問這些問題就奇怪了。

沒有一個合乎「詢問」的身分，欲知曉問題答案的行為本身就會被當作單純的「好奇」了。

這種時候怎麼著？一定機率會被說「多管閒事」。

簡直是姑方生氣，但姑方不說……有些人又是那種警戒心強的，除非你跟他／她相處老久，磨合老久才肯正常跟你說話的類型，唉呀，人類怎麼非要這麼脆弱啊？發現蓓塔對宗教信仰、「傳教士」與地名之類的字眼一概不知，姑方認為再怎麼文盲，其實多少都知道外頭正在打仗的事實才是。

他在塞維亞港碰到的流浪漢都知道最近動盪不安了。

這就是「樂園」的意思？望向拔舍巴，姑方得到的是一個「不知該怎樣繼續接話」的眼神（當然這只是他的個人解釋）。

拔舍巴什麼都沒想，拔舍巴呆滯一望，專心捕捉著所有字句。

「居然不知道奧地利，老天，是一個很遠又很大的地方！然後會有信仰，信仰神，『神』……你知道的，就是一個全知全能，得天獨厚的存在！人們聚集起來雕刻祂們的雕像，放在一棟大房子的中央，那就叫『教堂』。」

「唉呀？『神』？『雕像』？……『神像』的話，我記得是森林裡有廢棄的，古堡裡也只有裝飾用的……教堂不是那些有流亡者聚集的地方嗎？」

「噢？」

外頭的教堂也時常收留孤兒什麼的，蓓塔要這麼說好像也不奇怪。姑方誇張地睜大眼睛。

他沒有漏聽那個「廢棄的三尊王八」這條情報，慶幸神像不會因為他心裡忍不住憤怒的羞辱而站起來打人吧。同理，梅花也不會因為有個小屁孩拿祂的樹幹抓癢而突然用樹枝揍人。

時不時看著專心聽講的拔舍巴有沒有要接話。

該死的，當然沒有，這小鬼聽得可專注了。

姑方轉頭看著蓓塔。

「……這裡很平靜，可能其他居民有信仰吧！但是我的家族沒有，據我所知，我丈夫的家族也沒有……」

蓓塔順著成為接話人，給他們這兩位「流亡者」上來就剝了家族皮的蓓塔也沒再掩飾自己的家族身分，不過，對這些陌生事與其說表現新鮮，不如說是滿臉的不適應。

她沒有要歧視兩位體貼，長得又好看，還會幫她分擔家務，誇她手藝很好的仙女──對，所以她只是「不適應」而已，不適應到一個程度，臉上還清晰表現了「他們說的話好奇怪」的樣子。

是多狹隘的生活才會讓一個出身不錯的女士長過五十年還不知道，她對姑方與拔舍巴的信賴關係已經太過完美。

「──這真神奇，所以兩位結婚時是在哪裡舉辦的？在咱們那都是教會啊！」

姑方開始順著附和。

／

來到樂園的第二個夜晚，坐在窗邊的姑方看著依舊用臀部枕起羊毛軟墊椅的拔舍巴，這還是他們一開始待的那間寢室，也是蓓塔·巴托羅這個本應得到好待遇的女主人的臥房，至於這裡到底是臥房還是客房？從破舊程度與陳列在這兒的四張單人床來看，答案明顯是後者。

說自己睡客房睡習慣了，從結婚到現在都是這樣，果不其然，不明白教堂、信仰與地名之類字眼的她連結婚都是男方直接找上門來，挑著就帶走的類型，她被帶走的那年連十歲都不到，很久才能見一次家人，之後更是連家都不用回了──畢竟那一家女兒全都被嫁出去了。

他們還額外知道一件事，就是：「按傳統而論，她們那樣被詛咒的家庭會要求嫁出去的女兒帶來一個男孩延續羅西娜家族的星火，再次延續這帶來財富的詛咒──」即使她們家族說代代的針線活都做得爐火純青，可以賣好價錢吧，姑方還是覺得她家內部是在垂涎大批大批長得好看的女人。

畢竟那張映著十六個女孩的全家福裡，姑娘的面孔各個都挺精緻的。

「你可真沒睏意？」

「……我，在等蓓塔的毯子。」

同樣是一夜沒闔眼，拔舍巴看上去比他冷靜許多，姑方除了第一夜是痛昏以外，隨時打個盹都要被這大地帶來的詭譎感侵襲，看著這坐姿端正，雙手疊在大腿上的拔舍巴，姑方揚眉。

毯子？

「什麼毯子？」

「……」

這大概是他難得有發言機會的時候了──興許是有些被這簡短的回問惹得一愣，靜靜地凝視地板的拔舍巴向姑方抬眸，襯著月光與外頭拂來的微風，淡粉色的短髮散開的模樣讓拔舍巴思考迷濛。

「……蓓塔要拿新羊毛做毯子，也有你的份。」

「也有我的啊？」

他想起了在教堂時看見的火海。

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就是他看見的身影……可這個人明顯跟他的白晝夢又有差異，他看不出他臉上的悲傷，也不覺得這個人是與自己相近的同伴。不久前，把注意力從姑方身上移開的他聽聞蓓塔要給他們都做毯子時，姑方還堅持用姑方自己提的水在廚房裡洗碗。

「啊──是因為這裡床髒嗎，也是，乾淨的水本來就少了，比起洗東西他們當然會先選擇做新的……怎麼，幹嘛這樣看我，你要我付她錢啊？」

他沒有聽到毯子的事情也是自然。

「……說是工作的禮物，財務不全是她主管的，她只有有限的生活費。」憶起對方在餐桌前毫不留情面地道破他的喜好，從沒想過要說出「喜歡」的拔舍巴只覺得那些詞彙冗贅至極，「有……會比較好。」

──他又憶起姑方那聽來無心的談話內容。

他是被欺負的，被當作祭品的，被欺凌至此也不懂反抗的孩子。
「祭品」總是與死亡相伴。在他僅存的「記憶」裡，他不知那處被人稱作幽冥，更不知那些亡魂眼窩裡的恭敬與他吐露的安寧被稱作「安息」。

他記得的同時也並不記得，因他並不完整，也從未與其他同伴相知相惜──或許某個屬於人的千年過去，他會因此消逝？他（拔舍巴）對自己未來的命運沒有頭緒，只覺模糊不清。

可是，「主教」說的話是真實的。
那是他在「啟示九夜」第一個對上眼的人，也是頭一回會靠近他，關心他，叮嚀他要懂得照顧自己的人，他沒有說錯，拔舍巴確實感覺到自己的身驅正在這短暫的年頭裡化為粉碎。

「啟示九夜」沒有虧欠於他，沒有欺凌他，反而是維繫他生命的──砰！

「等等，拔舍巴，這方向是不是莊園中心？」

「……！」

……同、伴？

拔舍巴的思考被撞擊聲打斷了，那聲撞擊的源頭來自姑方，忽然從窗台向室內跳下來的他突然往外伸長了脖子，右手搥打起牆壁，他出口的語調明顯有異，噴水池？是，這方向確實是噴水池，早上蓓塔也是從這個方向去買羊毛回來的。

「……是。」

開口回應的拔舍巴聽見了異樣。

──不要，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的尖叫聲離這裡有一定距離，從聲音聽起來並不是還在織毯子的蓓塔。

「……」

有人被殺了。在這入夜的樂園，存在「守則」的樂園。

一陣粉亮的微光從眼前掠過，注意到那是緊繃專注的姑方在朝尖叫源頭凝視而順帶溢出的魔力，他想在這時候出去救人嗎？而且，他是怎麼注意到有聲音……連續不斷的尖叫聲便從遠方傳來。

這是人類無法聽見的距離。

雖然反應比姑方遲了一些，拔舍巴也能清楚聽見明顯帶高低起伏的尖叫與呻吟。

「……顯然，這就是樂園守則……」

「你都聽到了，顯然耳朵還很清楚，不介意我問你個問題吧？拔舍巴。」

「……？」

「……在你住的地方，妓女會被視為女巫殺死嗎？我不是問單純的殺，也不是『獵巫』那種擄掠。」姑方面色凝重，聽到對方否定「獵巫」，正想著要回答自己平時任務的拔舍巴有些啞然，不過，姑方卻停頓了半晌才開口說出問題。

「……唉，說妓女也不大準確……說娼妓吧，不分性別那種，他們對你們使用的法術來說是蘊含多大力量的祭品？很常被『使用』嗎？」

一瞬的沉重被姑方的嘆息與誇張的抑揚頓挫扭曲成滑稽的模樣，活像一個長輩發牢騷似地。

「……？」

「幹嘛，我沒說清楚嗎？你們那個『啟示九夜』光是開始禱告就有在使用一種詭異的法術！我再說一次，我是說──」

不過，拔舍巴的思考已然停滯。

姑方的問題，他似是知道具體該如何回答……畢竟他真的把許多「女巫」送上了火刑架，也在戰場上沐浴著旁人恐懼的目光，於高頌哈布斯堡王朝的聲浪裡敞開雙臂。

旋即在一聲鼓掌下，千軍萬馬隨風消亡。

彼時的腥風不為「魔具」計數，如今的他卻在此處（樂園）遭遇難題，妓女是不是祭品？他們殺了多少人？他要怎麼衡量一個祭品能達到的「目的」是什麼，又能達成多少？

一條人命夠不夠？

──那啟示九夜的「魔具」能抵多少人命？沉寂的記憶倏然閃爍。

拔舍巴眨動雙眸。

「……我不知道。」

「啊？」

眼見姑方齜牙咧嘴地確認自己的回應，拔舍巴直視那雙被月光襯得粉亮的眼眸。熟悉的尖叫還在遠方響徹，如火藥迸裂，爾後，寂靜充斥整個空間。

在「啟示九夜」丈量生死的人從來不是他。

但他比誰都清楚「祭品」的意義。

「……我不知道他們（女巫）的生命能完成什麼，他們（啟示九夜）並未同我說過這件事，大量的生靈逝去……」

在他的回答下，耳邊依然嘈雜的姑方仔細觀察他的面龐，看著他的表情變化，聽著他內裡臟器不斷帶出的破碎聲響，這孩子太過脆弱，那些造了他的人想必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怎麼可能知道呢？人類是那樣無知，甚至在其他非人族類而言，全知全能這一字眼也都是用於誆騙人心的妄想……

但姑方看得出拔舍巴的反應並非無知。

「我不知道，他們要藉此完成什麼──」

而是拔舍巴別無選擇的盲從。

／

燭光依然在房裡搖曳，迎接他們的卻是樂園的晚風。

「……不只喜歡吃肉，我看你也很喜歡那個羅西娜是不是？」

「……」

「你倒是回答一下，省得我把你強拖出來還有從隔壁老奶奶那拐賣兒童的罪惡感。」

「……什麼拐賣兒童……」

拔舍巴臉上大寫著「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一夜難眠的姑方不指望這夜也能好睡，這細皮嫩肉的傢伙（拔舍巴）大概也在等一條乾淨的毯子，樂園入夜又實施宵禁，黃昏的閒話家常，蓓塔也有透露她入夜就不會出門的事，也因為如此，她的丈夫在外暫住於患者或朋友家是很常有的事。

飽餐一頓後就有體力探索樂園了，一直說著「你不也很在意那個尖叫聲，跟我出門」的姑方話匣子一開，熱情的八卦態度一燃，活在教會拘謹禮數的拔舍巴自是沒有拒絕姑方的能力。苦澀跟困擾等繁雜都容易在這人不知檢點的態度前轉為怒意……他有生過氣嗎？

上次生氣，又是何時？

「那我換個方式問，你想在家等她做好毯子，不想造成她不必要的擔心刺激她的情緒？」

「……嗯。」

拔舍巴用一聲輕哼回應。雖說姑方有走在他前面給他攙扶，姑方也不是「啟示九夜」裡受過訓練的侍者，拔舍巴不習慣他的步伐速度，就像姑方不習慣他身上的氣味那般。

一日過去，拔舍巴的下腹依然有帶著血氣，沉澱在裡頭的臭腥，他又想起那些邪乎到不行的教團，他們沒有欺負這孩子……好吧，至少沒有造出來就馬上死了，顯然人類還是有在盡力保養這個名叫「拔舍巴」的軀體。酒血相融的氣味與底下失去那群「教團」保養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來放結界，這種地方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跟你一樣的魔法──當然我也一樣──樂園守則記得，保命要緊，還有……」

姑方一直看著前方，絲毫沒有注意一旁穿著連身黑裙的拔舍巴有沒有仔細聽他說話。

看上去姑方也是用手勢施法的。兩指豎於唇前，粉亮柔軟的髮絲與眼眸竟顯得多出幾分戾氣。他語氣沉重，還是那樣誇張地彷彿要把他的字句都刻進人耳膜一般──

「『別靠近所有看起來像祭壇的地方，我怕這樂園會把咱們這種族類吸過去吃了』。」

從莊園邊界來到莊園內部，月亮高掛，逐漸密集的住宅間，相傳的「許願池」就在那裡。

啦啦～啦啦～你在哪兒呀？
我可愛柔美的的寶貝呀，你的眼睛變成這池裡的金幣了？

啦啦～啦啦～我要怎樣才能找到你？
我英俊瀟灑的王子呀，你的血液是不是這些染藍的泉水哪？

你在叩拜我的人群裡嗎？你在渴望我垂青的眼窩裡嗎？
親愛的，告訴我你去了哪……親愛的──

尖叫逝去，他們從遠處就看見了噴水池邊正在高歌的人影。

導演/構成/文： plum_C +編劇/資料/圖： paradoxxx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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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舍巴人物設定 / 姑方人物設定

吃飯好可愛（今天天氣好熱，最怕熱的姑媽中變成地瓜燒烤）

吃相是最能表現性格的地方！阿嬤…阿嬤私心想餵飽親家ㄟ拔舍巴

張嘴吃阿姆！

下一篇就是聖妓篇了，等我去跟拔舍巴親媽打架（穿好裝備（聖妓一秒被晾在一邊（拔中：？？？？？

paradoxxx4: （吧機吧機（但其實沒有吃出聲音！

吃得滿嘴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