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青鬼少年窩在教室的角落，左手握著平時課堂上做筆記時的墨筆，卻沒有下筆。僅是握著的看向窗外，並被那有些耀眼的陽光刺的微微瞇起眼睛。

他在自己周圍下了一點降低存在感的結界，只要沒有人到教室的角落就不會發現他⋯⋯前提是沒有人來教室的角落，一旦有妖靠近、那就會發現這邊還另有一妖。

而後他又轉回了頭，低頭繼續書寫筆記。

只是青鬼少年忽略了一點——天生便能夠隱藏氣息的座敷童子，但凡嗅到一絲空氣裡的微妙之處，都能發現四周的異常。

弱小如青之衛這樣的小妖，只要集中精神，也能察覺到教室裡同樣不起眼的另一存在。

青之衛看了眼四周兩兩成團的現狀，他放輕手腳，靜悄悄地接近，來到少年身後墊高腳，想看看對方在寫甚麼。

「你是在抄錄筆記麼？」他的聲音輕緩得像在呼吸。

「欸、」雖然被發現也不是那麼預料之外的事情，但突然被從身後搭話還是讓他嚇了一跳，正在下筆的那「声」字最後一撇因此而抖了幾分。

儘管很快地便提起手腕，還是沒能來得及阻止字跡的歪曲啊。

青空凌倒也不是很在意的將筆擱至一旁，身體左擺右擺的似乎在找個能看到對方的角度——最終他選擇了稍微側坐，並抬頭看向和自己搭話的⋯⋯

孩、孩子？至少外表年齡是這樣，「嗯、是的，某是在做筆記無誤。」

「不過您怎麼會來到這裡呢？」說著的同時凌的眼睛微微往旁邊看看、發現教室內大部分的同學好像都已經找好組員——

莫不是要找自己練習嗎、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雖然還是面對著對方，但眼神已經開始在東閃西躲的凌正在思考如果真的是要找組員的話，等等該拿什麼理由推拒對方⋯⋯

「吾瞧你一人縮在角落頭，略感好奇。」其他同學都找好隊友練習了，只有對方堅決隱藏自己行蹤，青之衛便想起入學式時青鬼暈倒的畫面，感到有些不解。

「青鬼君厭惡妖群麼？」方才青鬼同學被他嚇到的神色他可沒看漏，就像是現在眼神閃躲的模樣也——

凌微微點了點頭表示了解，畢竟只是降低存在感的結界，因此被發現他也不會懷疑自己的實力——而且大部分的學生都沒有注意到他，代表這結界還是蠻有用的。

而後他搖了搖頭，「某並沒有厭惡妖群，僅是身體微恙，擔心會拖累同組的同學罷了。」

說著的同時眼睛反而沒有繼續亂飄，只是定定的望向對方，說的那叫一個誠懇。

「原來如此。」青之衛亦同樣盯著對方的眼睛，聽著青鬼同學的解釋，他似乎認同了對方的說法。

「因身體羸弱抱恙，入學式才會以如此姿態倒下麼……」他下定決心，一隻拳頭輕輕落在另一隻手的手心，揚起笑臉。

「如此，青鬼君要與吾一組麼？」他本就妖力低下，倒沒有拖不拖累一說。

「咦、唉，抱歉讓您看到那般不堪的一面，」看來倒下前看到的一些人影也有面前的妖，他垂下眼簾輕輕嘆了口氣，「然而我現在撐著身體坐在這裡，其實已用上大部分的力氣。」

實際上他只是用盡全力在推托練習這件事，「或是您不介意我只能在這裡坐著的話。」

「還有⋯⋯那個、某的名字喚做青空凌，校內應該也不止某一個青鬼。」青鬼君聽到後來都、怪怪的，於是他只好自己乖乖報上名字。

「無礙，吾力量低微，你便是想練習，吾也使不出術法。」其實是他想偷懶，但不想那麼太明目張膽。

「吾名青之衛，座式青之衛，乃座敷童子。」也向凌介紹自己。

「既然這般，吾便不客氣了。」一屁股坐到了凌的對面，雙手支著臉頰撐在桌面上，「凌君當真是好學生，用功勤奮，吾是沒這興致做筆錄了。」聲音的妖術對他毫無用處。

凌看著對方坐到自己面前，也將身體轉回，「⋯⋯某僅是、不想閒著而已。」語罷微微歪了歪頭，思考究竟要怎麼說比較合適。

「儘管此等技能某未來應該不會使用到，但呆坐在這也不是辦法，本來是這樣想的。」

確實、他本來以為直到下課前他都會窩在這個角落，看看窗外、寫點筆記，「然青之衛殿來找某了⋯⋯啊、某沒有其他意思，反而要謝謝青之衛殿願意前來搭話。」

雖然青空凌的表情還是沒有什麼變化，但看起來已經沒有一開始的緊繃了。

「不必如此，吾不過一時興起才過來瞧瞧，畢竟一人獨學倍感寂寥吶。」青之衛雖然也可以直接逃出教室享受一人的時光，但難得遇到那麼多妖怪同學，他也很好奇其他妖的生活。

「那麼，凌君希望學習何種妖術？」他見凌方才故意降低存在感，運用術法如此得心應手，感覺不像新手。「或是，目前已掌握何種術法麼？」

「學習何種妖術、嗎⋯⋯」青空凌緩緩複述青之衛所說，並陷入了沉思——

說真的、他來衝刺班的原因完全和學習術法無關，僅是因為被坑來，而他也想說乾脆就來試試看能不能克服恐慌症⋯⋯僅此而已，他還真是沒有目標的坐在這邊上課。

因此在一陣呆愣的沈默後，青空凌搖了搖頭，「某來這裡的原因有些⋯⋯迷惑，因此並沒有特別希望學習的術法。」

「要說會的只有這個吧、鬼火，和一些不太需要用到妖力的術式。」說著的同時他伸出一隻手指，指尖冒出微弱的藍色火焰、但很快就滅掉了。

「鬼火！」儘管很快熄滅，但青之衛依然覺得凌會很多。

「相當厲害，吾可辦不到召喚鬼火。」青之衛拍拍手，他是真的很弱，所以以前家人才會如此嫌棄他。

每隻妖參加補習班的理由都不盡相同，青之衛當然沒有白目到去打聽別人的隱私，只是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點了點頭。

「假若補習班可修習妖力增長之術便好了，吾活上百年，至今卻連像樣的術法也使不出……」說到此，青之衛便想到對方搞不錯也有相關知識：「凌君可懂相關之術法？詛咒也無妨。」

「然鬼火也沒什麼用處便是了，既無法於下廚時使用、亮度也不足以照明。」最多就只是讓自己的出現更加有排場、看起來高大上一點，但他沒有那個興趣讓自己華麗出場，因此自然完全沒有用處。

不過術法的話嗎，青空凌看了眼手邊的墨筆後拿起，「某的家族善於結界術，因此某也會一些結界術。」雖然他學的有點多就是了。

「大約除了結界術外便無其他熟悉的術法，故某並不會詛咒，傷身。」

「傷身麼？下咒確實傷身。」反噬之傷害極大，肆意改動詛咒或是解咒，都極有可能惹火燒身，這也是青之衛只能眼睜睜看著身上咒紋增長，卻不敢自救的原因之一。

青之衛見凌不懂詛咒之術似乎並非虛假，也沒失望，尋找解咒人一事可遇不可求。

「世上結界術法萬千，凌君之家族能保有傳承可不簡單。」如果不是從小跟家裡失散，青之衛是否也能繼承座式家的妖術呢？他忍不住想到。

「吾曾聽聞結界之內一切皆能操控，此言當真？」

「⋯⋯唔、某認為我們的結界更像是屏障。」

只見青空凌手握著墨筆、在空中似乎畫了個什麼表格般，瞬間周遭的聲音便完全進不了兩人的耳裡，「像是這樣罷了，若要達到青之衛殿所說的程度，那需要足夠強盛的妖力才能夠達到。」

「然某家族所學的結界不講求妖力的強弱，相對更注重於結構的形成。」凌將手中的筆放下，同時教室內紛紛擾擾的聲音再度響起。

而後才像是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後知後覺的尷尬起來，「⋯⋯抱歉，是某獻醜了。」他一手遮住自己的臉頰、那尖尖的妖耳泛起了不太明顯的紅暈。

「哦呀——這可真是便利，方才術法該不會亦能辦到相反用途，使外界之人聽不見吾等閒聊？」既不用大量的妖力支撐，又可以隔絕外界的聲音，這可太有用了。

青之衛注意到凌的改變，他只是一臉慈祥地笑著，心裡想的是這孩子也太容易害臊，怪可愛的。

「凌君不必如此，吾還想多看看。」站起來像長輩一般拍了拍對方的腦袋以示鼓勵。

「咦、欸⋯⋯？」青空凌愣了整整秒。

也不是沒有被拍過頭，但是那都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自從他開始以自己研究居多、相對沒那麼常去詢問父親母親問題後，就沒有再被這般的鼓勵過。

凌甚至一時忘記了眼前青之衛那外表年齡還比自己小的樣子，這樣一個孩子拍著自己一個少年模樣的頭畫面實在有些微妙。

而後才終於意識回籠，凌低頭吞吞吐吐的開口，「抱、抱歉，剛剛是某失態了。其他的結界術相對便沒有那麼明顯了，像是在青之衛殿靠近之前某也有使用⋯⋯」

「於吾而言，你的結界術效果甚佳。」果然剛剛的結界也是凌自己設置的。對方看起來很熟悉各種術法，雖然不知為何會參加補習班，但青之衝感覺日後有機會可以多請教對方。

青之衛剛還想繼續問話，結果下課鈴卻無情地響了起來——

「下課啦！」
「午後沒課了，我要回妖界玩耍。」

小妖們陸陸續續離開了教室，青之衛見狀，便向凌道別。

「看來道別之時已到。」他從椅子上跳下來，「今日當真感激凌君，讓吾大開眼界。」

聽見效果甚佳的稱讚，凌難得微微笑了笑——雖然大概只有嘴角上揚了那麼一度，「畢竟結界是某難得算上擅長的技能⋯⋯謝謝青之衛殿的肯定。」

「沒什麼，某也、嗯，很高興能認識青之衛殿。」畢竟剛剛已經道謝過，凌微微頓了頓才這樣說道，「青之衛殿離開的路上還請小心。」

語罷才低頭開始整理筆記本和筆。

「嗯，吾先離去了，明日再會。」

青之衛也不久留，聽見凌的話，便笑著揮揮手，拿出鏡子。

——他跟良約好，今日課後要到商店街購置物品，可不能遲到啊。

唸叨咒文，一道清風將其捲入幻境，掀起餘波只輕輕推動了窗簾，隨後教室又回歸平靜。

「⋯⋯」凌看著除了他之外、瞬間空空如也的教室，才將東西都慢慢放進了結界裡收起。

午後沒課的話，那就去一趟圖書館、找個書來看看，凌一面走向門口一面想著。在教室裡真的沒有任何一妖留下後，他輕輕關上了門⋯⋯

——第一堂課程便至此告一段落，還請各位學生記得幾天後的驗收考試。